“免礼。”乾正帝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换过衣裳了”
“臣来见陛下,不敢衣衫不整。”
赵元澈神色淡漠,不卑不亢。
他穿著一袭霽青色圆领襴衫,身形清瘦挺拔,眉目之间清冷疏离。
除了比从前清减了一些之外,看著並无什么不同。
“朕冤枉你了。”
乾正帝看著他,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忽然说了一句。
赵元澈垂著眸子,不言不语。
乾正帝接著道:“朕没想到康王是那样的人,会私造兵器、甲冑,甚至死到临头还要咬你一口,这些日子,真是委屈你了。”
“陛下言重了。”
赵元澈依旧没有抬眼看他。
“你可不要记恨朕。”
乾正帝半打趣地道。
“臣不敢。”
赵元澈拱手行礼。
“咱们君臣之间,不用动不动就行礼。”乾正帝挥了挥手,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镇国公到朕面前来说,你並非他的血脉,是他夫人当年从外头抱回来的,此事你可曾知晓”
“方才在路上,听手下的人提了一嘴。”
赵元澈淡声回道。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乾正帝问他。
赵元澈摇了摇头:“只是很难查到臣的出身。”
“往后慢慢查吧,镇国公府你回不去了。”乾正帝顿了顿道:“也没个住处,康王入了狱,他那个府邸就给你住吧,朕再给你派几个人使唤,你觉得如何”
“多谢陛下恩典。”
赵元澈低头谢过。
“你倒是不客气,这也算是朕给你的补偿吧。”
乾正帝盯著他,扯起唇角笑了笑。
“陛下待臣很好。”
赵元澈缓声道。
“你和荣安的婚事——”
乾正帝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想看他的反应。
“退便退了吧。”
赵元澈眉眼未动,语气淡淡,似乎对这门亲事並不在意。
“你不难过”乾正帝偏头打量他:“朕以为,你很中意她”
“她是镇国公府的养女,能与臣定亲,是臣近水楼台先得月。”赵元澈嗓音清冽:“她既不愿,那便罢了。”
“朕还以为你生了凡心呢,没想到这门婚事也是你被推著答应的,是镇国公的意思吧”
乾正帝又笑起来,这回他眼底的笑意有了几分真切,对赵元澈的疑心彻底放了下去。
赵元澈低下头没有说话。
“往后有好的,朕再给你赐婚,或者你看上了谁家的姑娘,来同朕说一声,朕给你做这个媒人。”
乾正帝笑呵呵地道。
“谢陛下。”
赵元澈低声谢过。
“行了,你去吧,宅子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伺候你的人也已经派过去了,这次你受了惊嚇,朕准许你休息三日,再忙公务。”
“是。”
赵元澈拱手一礼,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赵元澈。”
乾正帝忽然出言叫住他。
赵元澈停住步伐,回头看他。
“往后,好好替朕办差。”
乾正帝意味深长地嘱咐一句。
“这是自然。”
赵元澈应了一声,抬步去了。
乾正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扭头问高义:“都安排好了”
“是,都按照陛下的意思,把人安插进去了。”
高义连忙回道。
乾正帝满意地点点头。
“陛下,瑞王殿下求见。”
外头,有个小太监进来报信。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乾正帝眉心皱了皱,问了一句。
高义摇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或许瑞王殿下有什么急事”
“让他进来。”
乾正帝吩咐一句。
片刻之后,谢淮与大摇大摆的进了紫宸殿,拱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平常这个时辰,都不见你的踪影,今日怎么到朕面前来”
乾正帝靠到椅背上,含笑注视他。
他对瑞王,向来是宠爱有加的。
“儿臣想您了,还不行吗”
谢淮与自个儿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不客气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
“一点规矩也没有。”乾正帝笑骂了一句,又问他:“什么事儿快说吧。”
要是没事,谢淮与是不会在这个时辰进宫的。
“父皇真乃神算。”谢淮与对他竖起一根大拇指,站起身来道:“既然父皇问得这么直接,那儿臣就直说了,儿臣是来求父皇给我赐婚的。”
乾正帝面上的笑意僵了僵,瞬间恢復寻常,拿起一本奏摺翻开,口中漫不经心地道:“你让朕赐婚的对象,不会是荣安郡主吧”
“要不然怎么说父皇是神算呢”谢淮与道:“荣安郡主现在和赵元澈已经没有了婚约,儿臣求个和她的赐婚,没坏规矩吧”
紫宸殿里安静下来,空气好像凝滯了。
谢淮与扫了自家父皇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数。
原本是想趁著这个机会,赶紧把和姜幼寧的婚事定下来,看样子是不能成了。
“混帐东西。”
乾正帝將手里的奏摺拍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响。
“赵元澈和荣安郡主的婚约刚刚作废,朕才把他从牢房里放出来,你就来让朕给你和荣安赐婚,你是打赵元澈的脸,还是打朕的脸”
“父皇,儿臣心悦姜幼寧已久,这您是知道的……”
谢淮与手指蜷了蜷,还是开口分辨。
“心悦”乾正帝猛地站起身来:“你身为瑞王,在陇右多年,回上京也算在朝堂上几番起伏,你来告诉朕,心悦值多少银子儿女情长,又能有什么作用”
“若是连心爱的人都娶不到,儿臣这个瑞王做了还有什么意思”
谢淮与笑了一声,扬声问他。
“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乾正帝抬手指著他:“你娶谁,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今日朕答应了你,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朕说朕厌弃了赵元澈,抢了他的未婚妻给你还是要说恭惠夫人倒戈了,转而向著你朝堂上的那些人精,能从这一桩婚事上读出一百种不同的信號来,你想让他们都来戳朕的脊梁骨”
这个婚,他绝不可能赐。
“既然父皇眼下不方便赐婚,那便以后再说。”谢淮与慢吞吞的道:“您倒也不必如此生气。”
“你不惹朕,朕会无缘无故生气”
乾正帝没好气地道。
“父皇既然不肯赐婚,那我自己去找她,她若是答应嫁给我,父皇总不会出言阻止吧”
谢淮与站起身来,抬头看乾正帝,语调颇为轻鬆。
乾正帝坐回椅子上,看著他笑了一声,重新翻开面前的奏摺。
“父皇笑什么”
谢淮与反而好奇,不由得往前一步询问他。
“那荣安若是心中有你,不早答应你了”乾正帝翻著奏摺的手一顿,抬起来看他:“我怎么记得,之前她在镇国公府时,和杜景辰议过亲事”
“父皇连这都知道”
谢淮与笑了一声。
“她既是恭惠夫人的女儿,朕自然要多关心关心。”
乾正帝提起笔来,沾了硃砂墨,在奏摺上批註。
“儿臣告退。”
谢淮与朝他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
乾正帝问了一句。
“儿臣去找荣安郡主。”
谢淮与也不遮掩,直接说出自己的目的。
“朕来问问你,你觉得康王该如何处置”
乾正帝放下笔来,抬眼看他。
“父皇问我”
谢淮与指了指自己,又看看左右。
“不然呢这里还有旁人”
乾正帝没好气地道。
“那儿臣就直说了。”谢淮与放下手道,“康王私造兵器、甲冑,又养了私兵,分明是有不臣之心。幸好父皇发现的早,否则上京这一场血腥是免不了的,对於这种妄想弒君夺位的人,父皇还有什么好不忍心的”
他大概明白乾正帝的想法。
他这个皇帝老爹,疑心病甚重,更別说康王这种罪证铁板钉钉的了,他这父皇这会儿恐怕將康王剁成肉馅儿的心思都有。
但是表面上,他还得装作捨不得兄长的样子,用於彰显他的仁德。
他就顺著乾正帝的话说,再劝他不要心软,这才是顺著君心。
“话虽如此,他毕竟是朕的兄长,小时候一起长大的。”
乾正帝嘆了口气,一副於心不忍的样子。
“父皇不是教导过儿臣吗妇人之仁要不得,您饶了康王一条命,他未必会感激您,反而会更加痛恨,到时候又惹出事端来。依儿臣看,不如就一了百了。”
谢淮与知道他心里怎么想,当然就知道该往哪边劝。
“朕再好好想一想吧。”乾正帝挥了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別去找荣安郡主。”
“为什么”
谢淮与不甘,不由问了一句。
“至少,这阵子不行。”
乾正帝抬起脸来,正色道。
“那父皇的意思是,过一阵子就行是吧”谢淮与闻言笑了,拱了拱手也不等他回答:“儿臣知道了,告辞。”
他说罢转身便走,生怕乾正帝留住他,不让他再找姜幼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