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
林梦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安静又酸涩的氛围。
“怎么了，林梦前辈？”华微微一怔，温柔应声。
“大家……现在怎么样了。”
平淡的问句，听不出波澜，可细微颤抖的尾音，却藏着跨越万年不敢触碰的牵挂。
华闻言一瞬失神，喉头微微哽咽，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昔日并肩作战的同伴，离散、陨落、沉睡、背离，前文明满目疮痍，早已不是当年模样。
看着华迟疑难言的反应，林梦眼底黯淡了几分，不用多说，心中已然了然。
“看样子，大家，都不太好。”
“是。”华轻轻点头，声音低沉。
“和我说说吧。”林梦望向远方破碎的天穹，语气柔和却带着执着，“毕竟我们曾经，是最亲密无间的战友。”
华静静望着她，终究缓缓颔首，将那些尘封万年的往事，一一娓娓道来。
逐火之蛾，地下十七层。
空旷冰冷的长廊延伸向黑暗深处，灯光昏暗惨白，像是垂死者最后的眼眸。空气压抑得近乎窒息，每一步脚步声都在墙壁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梅比乌斯周身寒气凛冽。
小小的孩童身形裹在过大的白大褂里，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
可那双眼眸——那双狭长而冰冷的翠绿眼眸——却散发出令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她死死盯着面前沉默的凯文，一字一句，冰冷刺骨：
凯文。
我再问一遍——
她向前一步，稚嫩的嗓音里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在我昏迷之后，林梦到底怎么了。
自她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重回逐火之蛾，第一件事便是清点所有同伴。
偌大的基地，空荡荡的走廊，一间又一间的实验室、训练室、休息室……
她找遍了每一个角落。
其他人的生死她毫不在意。
唯独林梦。
唯独那个会在她熬夜实验时偷偷放一杯热可可的人，唯独那个会在她嘲讽人类时笑着反驳博士也是人类呀的人，唯独那个……
牵动着她所有心神的人。
凯文垂着眼，一言不发。
银白色的发梢遮住了他的表情，可那紧绷的下颌线、那微微握紧的拳头，都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万千话语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措辞。
他该如何开口？
说那个总是笑着的人，在最后关头选择了独自面对死亡？
说那个他们都想保护的人，最终以身为盾，挡下了终焉的毁灭？
长久的寂静过后，梅比乌斯冷笑一声。
那笑声像是冰层碎裂的脆响，寒意刺骨，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你别告诉我——
她盯着凯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小梦已经牺牲了。
一句话落下。
整条长廊瞬间死寂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凯文终于抬起头。
那双曾经燃烧着火焰的眼眸，如今只剩下灰烬般的沉寂。
终焉之战前夕，他的声音沙哑沉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梦开启人为崩落。
以自身一切为代价——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什么：
硬生生挡下了终焉律者毁灭性的蓄力一击。
梅比乌斯的脸色没有变化，可那小小的身躯却微微僵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然后呢？
继续说。
凯文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攻击散去，她坠回地面。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画面
“我，找到了她。
话音在此戛然而止。
他迟迟不肯继续。
梅比乌斯急了。
那向来冷静自持、甚至称得上冷漠的蛇之主，此刻竟像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她急切地追问，小小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小梦到底怎么了？！
快说！！
明明稚嫩娇小，语气却满是不顾一切的慌乱。
凯文闭了闭眼。
我找到她之后，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想带她回到逐火之蛾。
可她……拒绝了。
……什么意思。
梅比乌斯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与不安。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跳动，某种可怕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脊背。
凯文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满心无奈与惋惜：
她不肯回来。
不肯……回来？
梅比乌斯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伤得有多重？！
她一个人能去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脱口而出，可凯文只是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加残忍。
梅比乌斯的嗓音骤然沙哑，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
她踉跄后退几步，狼狈地扶住身旁冰冷的座椅，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小梦……她不回来了。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不回来了……
良久。
实验室的冷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孩童般的面容照得近乎透明。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释然。
也好。
不回来也好。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至少，她不用再背负无尽苦难。
不用再这般疲惫煎熬。
说完，她落寞地坐回座椅，不再追问半句。
小小的背影单薄又孤寂，像是一株被遗弃在寒冬里的藤蔓。
她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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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空旷的实验室。
周遭只有仪器冰冷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呼吸。
梅比乌斯走到桌前，指尖轻轻拂过那尘封已久的相框。玻璃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她却没有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
照片上，年少的林梦站在她身后，俏皮地比出剪刀手，笑容灿烂得像是能照亮整个实验室。
一旁的爱莉希雅眉眼温柔，笑容耀眼夺目，亲昵地抱着林梦的肩膀，粉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唯有自己。
梅比乌斯看着照片里的那个自己——一脸别扭不情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身体却诚实地没有躲开。
……笨蛋。
她轻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