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保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出决定。“就这么回。卡洛曼,你帮我斟酌措辞,要写得像正式外交文书,但每个字都要把退路留足。”
回信写了整整一个下午。
卡洛曼执笔。他坐在藏书楼的窗前,用一支新的鹅毛笔蘸着碳粉墨水,在一张中等厚度的羊皮纸上书写。他没有用犊皮纸——犊皮纸是公爵府用的,盛京的回信如果也用同样的纸张,会显得刻意攀附。普通羊皮纸正好,表示尊重但不卑下。
杨保禄站在旁边口述大意,卡洛曼翻译成拉丁文的正式文体。
“‘致尊贵的萨克森公爵大人Bernhard阁下:承蒙垂问,不胜荣幸。盛京僻处河谷,以匠作为生,铁犁织机皆出工匠之手,不敢称精良,唯以勤补拙。公爵大人治下庄园广布,需器用以理农桑,此乃盛世之兆,盛京乐见其成。唯盛京产能有限,纺锤织机日夜不息,所得布匹铁器仅敷现有契约之需,实无余地另辟专供。’”
卡洛曼写到这里,停笔抬头。“这段话的意思是:我们很忙,没有多余的货专门给你。”
杨保禄点头。“继续。”
“‘然盛京素以公平交易为本。巴塞尔市集与苏黎世湖驿站两处,常年有存货待售,价同市估,不分远近,先到者得。公爵大人若需器用,可遣管事至此两处采买,盛京必以同等礼遇待之。至于铁料木料之交换,盛京现有渠道尚足,不敢额外劳烦大人。’”
卡洛曼放下笔,把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最后这句是关键。我们拒绝了他的原料置换,就等于告诉他——你的杠杆用错了地方。”
杨保禄接过信纸看了一遍。他不懂拉丁文修辞,但能看懂卡洛曼的语气——礼貌、清晰、没有讨好,也没有挑衅。“再加一句。”他说,“就说,‘若公爵大人有闲暇,盛京随时愿以薄酒相待。’”
卡洛曼挑了挑眉毛。“这是一句客气话,但也是一句活话。给自己留了日后见面的余地。”
“留余地。”杨保禄说,“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卡洛曼把最后一句添上,签好日期——“AnnoDoi818,nsisSeptebris,dieseptia”——然后折好装进一个新的皮筒里。皮筒是盛京自制的,用的是本地产的山羊皮,外面烙了一个“盛”字。
“样品怎么回?”杨定山问。
杨保禄想了想,走到墙角的样品架前,取出一把标准的盛京铁犁头。这把犁头是汉斯铁匠坊今年春天的出品,刃口淬过火,犁壁弧度精确,背面打着“盛京”的印记。他用麻布把犁头裹好,塞进皮筒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用拉丁文写着:“样器一具,供大人过目。如需购置,请遣人至巴塞尔或苏黎世接洽。”
“送他十把?”杨定军问。
“不送。”杨保禄说,“一把是样品,十把是进贡。我们不做进贡。”
傍晚前,杨保禄把回信和样品交给了等在门房里的信使。领头骑手打开皮筒检查了内容,确认无误后,把皮筒系回马鞍右侧。
“公爵大人会在入冬前收到回信。”骑手说,“如果大人对答复不满,你们会收到第二封信。”
“我们等着。”杨保禄说。
骑手翻身上马,两个随从也跟着上了各自的坐骑。三匹马从北门出去,沿着官道向北奔驰而去,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
骑手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鲁道夫的信使到了。
这是盛京自己的信使体系——鲁道夫派驻在苏黎世湖北岸的人,每半月向盛京传递一次边界情报。这次来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施瓦本小伙子,叫迪特里希,骑的是一匹矮马,马背上只驮着一个布包。
迪特里希直接被带到了藏书楼。他站在地图前,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赶得急。
“鲁道夫大人让我亲口传话,不是写信。”他说,“九月头三天,诺德海姆子爵的人过了界沟,往东走了大约五里,在罗马古道的一个分叉口搭了一座木桥。木桥不大,只能走单骑,但位置卡住了从苏黎世湖往东的两条小路。鲁道夫大人派了两个人去查,被诺德海姆的哨兵用弩箭警告了,没敢靠近。”
杨定山走到地图前,用炭笔在旧界沟以东的位置画了一个叉。“木桥的位置能确定吗?”
“能。在界沟东边大约五里,一条叫‘黑溪’的小河上游。过了桥往东北走两天,就是公爵在施瓦本东面囤物资的那两座庄园。”
杨保禄和杨定军对视了一眼。
“他是在修路。”杨定军说,“从诺德海姆的碉楼区到公爵的军需库之间,修一条能走骡马的小路。现在只是木桥,下一步就是拓宽路面、加固桥梁。一旦这条路通了,公爵的人可以从萨克森方向直插到苏黎世湖东岸,不用走罗马古道的主线。”
“鲁道夫大人还说,”迪特里希继续道,“他妹妹那边传来消息——她嫁的阿达尔贝特家族有人在诺德海姆的城堡里当管家。据这个管家的说法,诺德海姆子爵上个月收到了公爵的一船铁甲,共十二副,还有三十柄长矛。子爵正在训练自己的步兵,每天上午在城堡后面的空地上列阵。”
杨定山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握短刀的手紧了紧。“四十个步兵加十二副铁甲。对我们不构成直接威胁,但如果配合公爵的方向性施压,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杨保禄让诺力别给迪特里希端了一碗肉汤和一块面包,然后走到地图前,盯着北方看了一会儿。
“告诉鲁道夫,”他说,“木桥的事不要硬碰。让他的人继续观察,记录过桥的人次和货物种类,但别过界。苏黎世湖东岸的代销点,从明天起加两个远瞳队员值守,随身带信号筒。”
“巴塞尔那边呢?”杨定山问。
“巴塞尔是中立市集,公爵的人不敢在那里闹事。但让老乔治通知巴塞尔的代销点掌柜,今年入冬前多备一成的现货,以防公爵真的派人去大宗采购,把市面上的货扫空。”
“如果公爵扫货?”
“让他扫。”杨保禄转身走到窗前,“他如果用市价现银买走我们的货,那是做生意。只要他别提出‘专供’、‘独家’、‘禁售他人’这类条件,我们照卖不误。钱货两清,各不相欠。”
杨定军把锉刀插回围裙口袋里。“我去检查北岸岗哨。”
“我跟你去。”杨定山说。
兄弟俩一起出了藏书楼。天色已经暗下来,城墙上的火把逐一点亮。杨保禄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北方。官道在暮色中变成一条浅灰色的细线,消失在远处的丘陵后面。丘陵的那一边就是诺德海姆的碉楼区,再过去是公爵的庄园,再过去是萨克森的广袤平原。
他把手里的空皮筒捏了捏,扔进了墙角的纸篓里。纸篓里还躺着今天早晨裁下来的羊皮纸边角料,以及公爵送来的那把仿造铁犁的草图。
信使离开的那天,施瓦本方向下了一阵小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秋天常见的小雨,雨丝又细又密,像一层灰色的纱从天上挂下来。罗马古道上的红泥被雨水淋湿后变成了深褐色,路面发滑。领头骑手的骡子在出城门时趔趄了一下,前蹄在湿石板上打了滑,他勒紧缰绳稳住坐骑,回头朝城门口望了一眼。
杨保禄站在城门的遮檐很快就把他们的背影模糊了。马蹄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变得沉闷,不像干地上那么清脆,像是用布包着锤子敲鼓。
城门旁边,一个老妇人挑着两桶水从河边回来,看见杨保禄,侧身让路。杨保禄没动,他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远处那一片被雨水洇成墨绿色的丘陵上。丘陵的轮廓在雨雾中变得柔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老爷,回屋吧,雨要下大了。”门房的老头在身后说。
杨保禄没有立刻转身。他看着官道尽头,那里有一个转弯,骑手们在转弯处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见了。官道继续向北,通向巴塞尔,通向施瓦本,通向公爵的庄园和更远的萨克森平原。在更远的地方,洛泰尔和日耳曼人路易的军队正在各自集结,帝国的裂痕正在每一条官道、每一个渡口、每一座城堡里悄悄延伸。
他转身回了内城。
晚饭是诺力别做的,腌肉炖芸豆,配黑面包。杨保禄吃了两碗,期间没有说话。饭后他回到藏书楼,把今天公爵的文书和盛京的回文一起锁进杨亮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里,箱子上面还压着《杨氏技术纪要》的第四卷。
窗外,雨还在下。阿勒河的水面上涨了约莫两指宽,水流比往常急了些,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落叶。码头上系着的三条货船在系缆绳的范围内轻轻摇晃,船头偶尔撞在木桩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杨保禄吹灭了油灯,但没有立刻上楼。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雨声和水声。城北的远瞳岗哨上,值夜的队员点燃了新换的火把,火光在雨幕中变成一团模糊的橙红色,像一颗落在地上的昏星。
第二天一早,老乔治按计划带着一队人马出发前往巴塞尔,船上装着准备补货的铁犁和细布。杨定山去了北岸,检查界沟方向的了望哨。杨定军在工坊里继续调试那台装了铁凸轮的水力织布机。
一切照常运转。公爵的信已经被雨水送往北方,像一颗被抛进河流的石子,涟漪还在扩散,但河面上的船继续走着自己的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