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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科莫湖的木屋(2 / 2)

哈维接过订单,把它和图纸一起收进皮筒里。

当天傍晚,阿尔贝托伯爵来了。

伯爵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和一个穿淡绿色长裙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深色头发编在脑后,是伯爵的长女艾琳。哈维听吉拉尔迪提过这位小姐——阿尔贝托没有儿子,艾琳是他唯一的继承人,将来这片湖东岸的领地和她父亲的爵位都会由她继承,或者由她带给未来的丈夫。

哈维带着三个木匠站在货栈门口迎接。他不会伦巴第贵族那一套繁琐的礼节,只是按照杨保禄交代的方式,右手按胸微微躬身,用拉丁语说了句:“欢迎,伯爵大人。货栈已经落成,随时可以启用。”

阿尔贝托下马。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不高,肩宽,长着一张被湖风和日晒磨砺过的方脸。他没穿正式的长袍,只是一件猎装式的短斗篷和皮靴,看起来更像一个管理林地的庄园主而不是世袭伯爵。

“带我看看。”他说。

哈维领着他们从外廊进入一楼。大厅通透,没有隔墙,十六根木柱支撑着二楼楼板,地面铺着压实的石灰拌三合土。靠后墙的位置预留了石砌壁炉的位置,烟囱已经通到屋顶,但炉膛还没砌完。阿尔贝托用手摸了摸柱身,又抬头看梁与檩的连接处——那里露出精密的榫头,没有一根铁钉。

“全是榫卯?”他问。

“承重结构全是。”哈维说,“铁钉只用在木瓦和楼板的固定上,承重的力全部走木头本身。”

阿尔贝托转头对女儿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哈维没听懂——那是伦巴第方言,不是拉丁语。艾琳走上前,仰头看着屋架交错的顶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橡木纹理上投下斜斜的光带。

“父亲说,这样的房子能撑多少年?”艾琳用带有口音但清晰的拉丁语问道。

“木头不蛀不烧,一百年。”哈维回答,“石基不塌,能更久。”

阿尔贝托走到后门口,看着正在施工的地窖入口。三个本地采石匠在里面砌拱顶,石灰砂浆的味道飘上来。

“吉拉尔迪跟我说,你们打算把这里当成南线的货站。”伯爵转过身,“不只是堆货,还要分拨、记账、换船,是不是?”

“是。”哈维说,“从盛京运来的细布、玻璃、铁犁,在这里换小船分运到科莫湖周边的城镇。反过来,南方收上来的硫磺、钴料、羊毛,在这里集中装大船走水路到巴塞尔,再换骡马上山。”

阿尔贝托沉吟片刻。他走到外廊边缘,望着湖面。五月的科莫湖水色深邃,北岸的石崖上有几户人家升起了炊烟。

“湖上有打渔的村庄,北岸三个,南岸两个,东岸这一个。”他用手杖指了指远处水面上几个小黑点,“他们晒的鱼干以前只能自己吃或者拿到米兰去卖,路太远,卖不上价。你们货栈要是方便,可以代销。不占你们多少地方,挂在厩棚里风干就行。卖得出去,你们抽一成;卖不出去,算我的。”

哈维想了想。这不是大生意,但这是一个信号——阿尔贝托愿意把更本地化的物产也纳入盛京的网络,等于承认了货栈不只是过路的中转站,而是这片湖区的一个固定商业节点。

“可以。”哈维说,“但要按盛京的规矩记账。每批鱼干有多少斤,什么品种,哪条船送的,哪一天入库,都要有纸条。我们不管口味好坏,只管数量和账目。”

阿尔贝托笑了笑,第一次露出牙齿。“成交。”

艾琳从马上取下一个布包,递给哈维。“落成礼物。地窖完工后放在壁炉旁边用。”

哈维打开布包,是一套铜制的油灯套件,包括灯座、灯盏和剪灯芯的铜剪。做工是伦巴第本地风格,比盛京常见的铁油灯精致得多。

“谢谢小姐。”

阿尔贝托父女没有久留。伯爵翻身上马前,对哈维说:“洛泰尔的人在米兰加了一道新税,针对所有从北方翻山进来的货物。吉拉尔迪会告诉你们细节。不过好消息是——”他勒了勒缰绳,“我的领地不在那个新税区覆盖范围内,至少今年不在。”

说完,他带着随从和艾琳沿着湖岸小路向东骑行而去,马蹄声在碎石路上碎成一串。

五月初七,地窖封口。

拱顶最后一层石灰砂浆抹平后,哈维带着人把十二桶硫磺滚进地窖。温度明显比外面低,石壁渗着细微的凉意。埃里希在台阶口挂了一张浸过桐油的麻布帘子防潮。

当天晚上,哈维在二楼阁楼的木板上铺开信纸,用鹅毛笔蘸着碳粉墨水给盛京写信。他写得慢,字迹粗大但工整:

“货栈已于五月初四落成。石基木架,榫卯十七件,无一损坏。吉拉尔迪交付硫磺十二桶,提及新税事,另有钴料三桶待定价。阿尔贝托伯爵亲临,提鱼干代销,已应允。随信附上货栈钥匙一枚,请交杨保禄叔父。”

他把信折好,和一枚黄铜钥匙一起塞进皮筒里。钥匙是他在湖边找铜匠打的,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盛”字——杨定军给所有盛京外派据点规定的标记。

吉拉尔迪的信使第二天一早就出发翻山。皮筒被蜡封了两层,绑在信使的腰带上。

穿越第45年五月十一,盛京。

信使在傍晚时分抵达码头。杨保禄正在栈桥上核对科隆航线的一批羊毛清单,老乔治在旁边帮忙记账。信使把皮筒交上去,杨保禄用匕首挑开蜡封,倒出钥匙和信纸。

他看完哈维的信,一言不发,转身走进藏书楼。杨定军正在楼下检查一批新浇铸的铁齿轮,围裙上沾着砂土。

“科莫湖的货栈落成了。”杨保禄把信递过去。

杨定军接过信,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两遍。他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墙边那张挂在木架上的羊皮地图前。地图是杨亮生前画的,用墨线标出了从盛京到科隆、米兰、佛兰德斯等方向的商路。科莫湖的位置只标了一个墨点,旁边写着“阿尔贝托”。

杨保禄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科莫湖墨点和盛京之间画了一条细线。线沿着阿勒河到莱茵河,再向南折向巴塞尔,穿过圣哥达山道的虚线标记,抵达科莫湖。

“南线的支点有了。”老乔治站在门口说,“从这儿到罗马,再到那不勒斯,吉拉尔迪能把网撒出去多远,就看他的本事了。”

“不只是吉拉尔迪。”杨保禄把钥匙放在地图下方的木台上,“阿尔贝托把女儿都带来了。他在看我们能不能站稳脚跟。”

杨定军收起炭笔,目光落在那条新画的细线上。线穿过阿尔卑斯山脉的位置,他画得很轻,因为那段路不是靠墨线保证的,是靠骡子和人的肩膀。

货栈落成的第三天傍晚,科莫湖东岸下了一场急雨。

雨是从北岸的山崖那边过来的,先是看见远处的岩壁上升起一层灰白色的水雾,接着风声变大,雨点密集地砸在湖面上,把整个湖面敲成一片沸腾的灰色。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哈维站在外廊下,看着雨水顺着挑檐的瓦槽汇成水帘,落在石基的排水沟里。湖面上升起薄薄的水雾,把对岸的山影模糊了。雨停后,空气里有松脂、湿石头和湖水的混合气味。

他把货栈二楼的木板窗一扇扇撑开,让湖风吹进来,带走新木头那股浓烈的松脂味。木窗的铰链是他自己装的,铜轴里抹了羊脂,开合时发出顺滑的吱呀声。

埃里希从地窖爬上来,手里拎着一盏点了一半的油灯——阿尔贝托女儿送的那套铜灯已经摆在壁炉旁了。

“师父,牌子刻好了。”

哈维接过来。那是一块一掌宽两掌长的橡木板,刨得平整,上面用烙铁烙了一个字:盛。笔画方正,是杨定军教给所有盛京工匠的标准写法,横平竖直,没有一点花哨。

哈维走到门口,踩着凳子把木牌钉在门框右侧。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夕阳从湖面反射上来,给那个“盛”字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明天把硫磺的入库单补全。”哈维说,“吉拉尔迪下次来,我们要能拿出整整齐齐的账本。”

埃里希嗯了一声,蹲在外廊边上收拾工具。远处传来湖浪拍岸的声音,还有北岸渔村晚归的犬吠。阿勒河离这里很远,远到听不见水力工坊铁齿轮的嗡嗡声。但木牌上的那个字,和盛京城门上的字,用的是同一套笔画。

天暗下来了。哈维关上门,插好铁闩。阁楼上的小窗还开着,湖风吹进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微微颤动。信纸交货路线。科莫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渐渐变成深黑色,只有东岸这一座小木屋里,铜灯亮着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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