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笔记里写的是用树枝和破布亦可。”他把父亲笔记翻到骨折那一页,杨亮的字迹在这里写得特别挤,纸角还有一块水渍。“当年盛京刚开荒,连块平整木板都找不到。他只能把最省材的办法写下来。”
珊珊把手掌平放在书页旁边,没有去碰那发脆的纸面。“这本《药典》能不能让我放药房里?”
杨定军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抄一份副本。抄完了放药房。原稿锁回樟木箱子。”他把《药典》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卷。《解剖图说》封面上的烫金标题比《药典》短,但书脊的厚度不相上下。杨定军翻开扉页,第一张图就是人体骨骼全图。
图是照着尸体画的。头骨、脊柱、肋骨、四肢,每一块骨头的位置和连接方式都画得明明白白。杨亮在医药笔记里画过一张人体骨骼图,旁边自己批了一行字:“肋骨数不详,心肺位置凭记忆,恐有误。”
现在这本图说上清清楚楚画着一根一根的肋骨,心脏偏左,肺在两侧,胃在膈肌下方。虽然没有后世解剖学那么精确,但比起父亲那张只能算示意图的草图,已经是质的变化。杨定军把父亲的笔记翻到骨骼图那一页,两张图并排摊开放在桌上。
“你看肋骨的数量。”杨定军用指尖点了点《解剖图说》上的骨架,“父亲当年凭记忆画的时候自己都拿不准。这本是照着尸体一根一根数出来的。心脏的位置比他自己画的要偏左两指。”
珊珊凑过来看了看。“肩膀这边也画得更清楚。父亲的图上肩胛骨只画了个大概形状,这张图连肩胛骨的关节窝都画出来了。保罗为什么特意选这一卷?”
“因为他知道父亲在笔记里写的那句话。”杨定军把《解剖图说》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肌肉分布图,四肢的肌肉群用细线勾出轮廓,旁边的说明文字描述了每块肌肉的作用。小腿比目鱼肌和腓肠肌被画在同一张剖面图里,用来解释跖屈动作时谁先收缩谁后放松。
杨保禄从院子里走进来,站在两人身后,低头看了看摊开的图。他伸出手,把父亲那张泛黄的骨骼图小心地拿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解剖图说》往前挪了挪。图上的骨架在纸面上安静地躺着,肋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心脏偏左,膈肌的弧线勾得干净利落。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准确的位置,没有感慨,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慢慢按在杨定军的肩膀上。
“你再和父亲当年的笔记,仔细比一比。看看除了心肺,还有什么脏器也画错了位置。”他收回手,声音比平时沉了些,但语气很平。“他不确定很多事。现在可以慢慢补齐了。”
杨定军把《解剖图说》合上,拿起最后一卷。最薄的一卷,《东方见闻录》。封面上的烫金标题比其他两卷更短,但书脊的装订线绷得最紧,打开时能听见麻线轻微的摩擦声。
他对这本书最没有预期,但翻开以后发现是写得最细的一卷。书的前半部分记录了从东方商路传入阿拉伯世界的外来药材:产地、采摘季节、干燥方法、药性、禁忌。有些药材的名字他完全没听过。后半部分专门有一章写了针灸。
杨定军翻到那一章时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纸页上画着人的身体——正面、背面、侧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点和线。有些线从头连到脚,有些从胸口连到手指,有些从腰部连到脚底,纵横交错形成了几条主要的连线。旁边用拉丁文注着一些他从希腊罗马处方里没见过的外来术语。
他看得出来。这张图比父亲笔记里那张凭记忆勾勒的经络图要完整得多,标注也多得多。杨亮在笔记里画的那张经络图只有正面和背面的简单轮廓,点位的标注也很稀疏,很多地方自己打了问号。教皇送的这张图,点位之间的连线关系清楚,每条线的起止位置都标了,连分支线都画了出来。
他把父亲的医药笔记从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翻到有经络图的那一页。纸页已经泛黄脆了,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他把两张图并排摊开在桌上。父亲的图是凭着多年前还在后世时偶然翻过几本医书的记忆画出来的,纸上只有正面和背面的简单轮廓,有些点位旁边打了问号,有些线画到一半就断了。教皇送的那张图是从阿拉伯商人手里辗转买来的,纸上还残留着托斯卡纳旧书商搁在箱底的尘土气。
两幅图跨越了数万里的距离——从一个人在自己脑袋里残存的故乡记忆,经过无数商人和修士的手,从地中海以东的原产地穿越沙漠与大河到达罗马教廷的底库,再翻过阿尔卑斯山送到阿勒河谷这张普通的木桌上——此刻正并排摆在一起。
杨保禄走进来时,杨定军还坐在那两幅图前面。杨保禄看了一眼,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父亲画这张图的时候跟我说过。”杨保禄把父亲那张经络图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点在那些打了问号的位置上。“他说他不确定这些点准不准。有些是凭记忆硬画的,有些是他自己照着在身上摸索出来的揣测。现在教皇把整个档案馆翻了一遍,把那些不确定的地方补上了。”
杨定军点了点头,手指沿着《东方见闻录》上一条经络的起止线慢慢划过去。“他没有这张图。他画那张图的时候这张图大概还在阿拉伯某个医师手里,还没被商人买走。我们也就是早遇见了一步,那些不认识的经络起止点可以帮他查。”他把两本书都合上,放在桌上。窗外传来水力工坊传动轴的嗡嗡声,混在桃树的叶子沙沙声里。傍晚的风从阿勒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秋天干燥的草籽味。
珊珊把抄写要用的新纸和研好的墨从作坊里拿过来,搁在桌上。杨定军重新翻开《药典》第一卷,杨保禄把油灯移到桌子中间,把灯芯拨亮了些。诺力别把三卷书用油布裹好锁进父亲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跟父亲那五十六本笔记码在一起。箱子盖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杨定军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傍晚的秋阳漫过院子尽头的墙根,把桃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水力工坊的铁齿轮还在嗡嗡地转,第三车间的屋顶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阿勒河在秋阳下泛着白光顺流而下。古罗马栈道尽头通往苏黎世方向的路上,贝纳托商队的骡马已经出城,驮架里空了的硫磺袋和书信箱轻轻晃荡。
他低头看了一眼父亲常坐的那把旧椅子的扶手——刚刚他在那里放过两卷书。父亲坐在这把椅子上记了五十多本笔记,有些写对了,有些写错了,有些写到一半停下来打了个问号。现在那些问号,有些可以擦掉了。他把窗户合上。桌前,桃树上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明年春天再长出来的,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