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们赤膊上阵,汗水混着黑黄的泥浆,把每个人糊成了泥人。
他们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喘息。
半个时辰一轮换,退下来的汉子靠在坑道侧壁的避让洞里,闭眼就睡。
没有一个人说话。
头顶就是敌军游骑的巡逻区,哪怕咳嗽一声,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黑暗中,只有铁镐入泥的“扑哧”声,日夜不休。
第七天。
最要命的一关来了。
他们挖到了护城河正下方。
马大山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因为头顶的泥层开始渗水了。
起初只是泥缝里沁出汗珠般的水滴。
接着连成水线,最后变成淅沥沥的腥臭黑水,兜头浇下。
脚下的烂泥已经没过膝盖,每拔一步都像陷入沼泽,耗尽体力。
“嘎吱——”
支撑坑道的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悲鸣。
“加固!”马大山目眦欲裂,用极低的气声嘶吼。
两人合抱粗的松木柱子,被死死顶上洞顶。
铁锤必须裹着厚布,一寸一寸,不敢发出半点爆响地将木楔敲入。
每一锤下去,头顶的渗水就涌出一分。
刺骨的泥水顺着脖颈灌进脊背。
马大山抬头盯着那些不断渗水的泥缝。
上面就是几万石的护城河水!
四百兄弟的命,连同两万斤火药的希望,全压在这几十根随时会断的木头上!
他没有退路,只能回头怒视黑暗深处:“别停!继续挖!”
第十天。
前方的土质陡然生变,铁镐砸上了坚硬的碎石。
火星在黑暗中突兀地迸射。
马大山心头狂跳,浑身血液沸腾!
到了!
花岗岩地基的外围,终于到了!
他刚要挥手调最精锐的镐手上前做最后冲刺,最前方的老工兵却猛地顿住!
那是个挖了一辈子煤窑的老矿工。
此刻,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老兵猛然抬起右手,五指大张,悬在半空。
全员静止!
铁镐停在半空,竹筐顿在脚边,四百人连呼吸都生生掐断。
坑道内瞬间静得可怕。
老兵缓缓弯腰,将左脸死死贴在湿冷的泥壁上。
紧闭双眼,眉头拧成个死结。
十息。
二十息。
微弱的油灯光芒下,马大山惊恐地发现,老兵那张黢黑的脸,正一点点褪成死灰。
那是见到了鬼的表情。
老兵慢慢直起身,僵硬地转头看向马大山。
他不敢开口,只能绝望地伸出拳头,在空中极慢、极有规律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马大山头皮轰然炸裂!
他发疯般扑上前,一把扯开老兵,将自己的耳朵死死印在前方的泥壁上。
起初,什么都听不见。
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头顶滴答的落水声。
但紧接着,他听见了。
极其微弱,却极有规律。
仿佛死神的倒计时,从前方的泥土极深处,一下、一下地传来。
咚。
咚。
咚。
马大山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彻底冻结,寒意直冲天灵盖。
那是另一把铁镐的声音!
江户城底,倭军的反地道……正迎面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