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间课舍出来,赵桓带着太子再往后走,最后到了科学院。
科学院这边,和讲武堂、太学都不同。
这里最杂,也最乱。
院中摆着半成的车轮、拆开的明轮船模型、铸坏的铁件、磨了一半的镜片,还有不少看不懂的图纸和木样。
太子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铁、油和药混在一起的味。
陈规正蹲在一张长案边,看一块铜件。年纪已经上来了,背也有些弯,可眼神还是很硬。
有人低声提醒,他这才转过头。
“官家来了?”
赵桓走过去。
“又在盯什么?”
“探星仪的新刻度。”陈规把那块铜件放下,抹了抹手,“西行那边说旧版在大风里容易偏,臣想着再改一改。”
“还有蒸机那边,密封倒是稳了些,可杆子还是容易疲。”
他说得很快,像根本没把皇帝来当回事。
这就是陈规。
他尊君,但他更认手里的活。
赵桓也不在意,反而顺着问:
“玻璃所那边呢?”
“阿巴斯那边这阵子磨镜子磨疯了。”陈规道,“说西边人有种看远的法子,还不够精,非得再试。”
“臣看他那架势,早晚得把眼磨坏。”
赵桓笑了一下。
“坏了再配一个。”
陈规也笑了。
太子站在一边,看着这位老工臣,心里有点发愣。
他小时候只知道陈规是“造东西的”。
长大了才发现,这种人居然能在大宋做到今天这个位置,而且皇帝跟他说话,竟像和一个老伙计说事。
赵桓这时回头,看向太子。
“你看明白没有?”
太子一怔。
“儿臣……只看出这里的人都很忙。”
赵桓点头。
“忙是对的。”
“国家若想走远,前头打仗的人要有,后头算账的人要有,教书的人要有,造东西的人也要有。”
“只靠几个名将、几个名臣,撑不住一代以后的事。”
太子抿了抿嘴,终于把心里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了。
“父皇。”
“说。”
“你总说打下来不算全赢。”
“是不是因为……只靠你一人打下来的东西,儿臣以后未必守得住?”
这话问得不轻。
旁边几个人都低了头。
赵桓却没生气,也没避开。
他看着太子,声音很平。
“对。”
“你若只接朕打下来的地,那不算本事。”
“你得接住朕留下来的人、法、学堂、军伍、工坊和账册。”
“这些东西能自己转,你就守得住。”
“这些东西若断了,哪怕疆土再大,也会散。”
太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父皇今日为什么要带自己走这一圈。
不是看热闹。
是让自己看清,这天下不是一张图。
图上的线和地名后头,站着这些活人。
讲武堂能出军官,太学能出吏才,科学院能出器用。
这些东西若都还在,大宋就不会轻易垮。
赵桓看他不说话,便拍了拍他的肩。
“你现在怕,是好事。”
“知道怕,才会认真学。”
太子低头,郑重应道:
“儿臣记下了。”
赵桓收回手,目光从讲武堂、太学、科学院这一路想过来,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
前头那些年,他最怕的,是自己一停,国家就停。
如今再看,后头的人,已经不只是零星几个了。
他们成了一排一排,一堂一堂,一司一司。
这才是真正能接力的东西。
从科学院出来时,天已经偏了。
王德问了一句:
“官家,回宫?”
“回。”
太子跟在后头,再不像早晨出来时那样闷着。
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可眼神已经和来时不同了。
赵桓知道,很多道理,讲一百遍,不如让他自己亲眼看一遍。
而今日这一圈,就是给他的第一课。
不是教他怎么坐龙椅。
是教他,这个天下,到底靠什么站着。
从科学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了。
赵桓上了马,没有立刻回宫。
王德跟在一旁,看了看官家的脸色,小声问了一句:“官家,可要回垂拱殿?”
赵桓摇头。
“不回。”
“去哪里?”
“去后苑小暖阁。”
王德一听,就知道今天不是处理公事了。
若是去垂拱殿,那多半还要批札子,见人,议事。
去小暖阁,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他立刻应下,转头叫人去传话,让御膳房备酒,不必太繁,照旧人旧例来。又让人去请李纲、岳飞、韩世忠、张浚和陈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把王彦、刘锜这些近年常在京里的老臣也问一声,但不必强请,能来便来。
命令下去后,王德才重新跟上。
赵桓一直没说话。
太子也在后头骑着马,今日这一圈走完,他心里压了不少东西,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快进宫门,太子才轻声问了一句:“父皇,今晚还要见几位老臣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