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几个嫔妃的目光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她们方才还是清一色的幸灾乐祸,此刻却多了几分狐疑和审视。
跪在地上的阿芹似乎被宁纾的话语刺激了,又或者,她是在恐惧中找到了最后的勇气。
她匍匐向前,跪在皇上下方,声音比方才大了许多,语气里带着几分激烈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皇上明鉴!奴婢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阿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颤抖。
“这个巫蛊之术就是针对皇后娘娘的!奴婢在启祥宫当差的这些日子,时常听见丽嫔娘娘在寝殿里诅咒皇后娘娘,说皇后娘娘碍眼、挡路,说早晚要让皇后娘娘……”
她说到一半,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顿了一下,随即又咬了咬牙,继续说了下去。
“而且,而且奴婢还在这个娃娃中发现了皇后娘娘的生辰八字!奴婢亲眼看见的,字条就塞在娃娃的肚子里,上面写着皇后娘娘的生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如果说方才那番话只是在指证宁纾行巫蛊之术,那么“针对皇后”这四个字,就把这件事的性质完全改变了。
这个帽子扣下来,就不是争风吃醋的事了。
皇后脸上的表情此刻也恰到好处地变了——从平静到惊讶,从惊讶到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到隐忍的痛心。
她放下手中的茶盏,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又强忍着没有说出口。
最终,她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失望和痛心,仿佛她一直在信任宁纾,如今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一般。
华妃的嘴角几乎要翘到天上去了。
她斜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宁纾和皇后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齐妃张大了嘴巴,看看阿芹,看看宁纾,又看看皇后,嘴巴张张合合好几次,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瞪大了眼睛,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皇上没有看任何人。
他手中的佛珠停了,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培盛。”
“奴才在。”
“把那娃娃拿来,拆开,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苏培盛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从地上拾起那个巫蛊娃娃。
他先从外面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娃娃的腹部拆开,里面露出了一团被揉皱的棉花和碎布。
苏培盛在那团棉花中仔细翻找,手指忽然顿住了。
他从棉花深处夹出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字条,恭恭敬敬地展开,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娃娃腹中的确藏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苏培盛没有念出来,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嘴唇形状——那是皇后的生辰八字。
皇后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她猛地站起身来,看着那张字条,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抖:“皇上,这……这真的是臣妾的生辰八字。这……这……”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后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声。
皇后抬起手,用帕子掩住了嘴角,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剪秋此时站了出来。
她跪在皇后身侧,声音带着几分愤慨:“皇上!皇后娘娘前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好,尤其是在圆明园的时候,头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太医也查不出是什么病症,只说是操劳过度。”
“现在想来,想必定是被这巫蛊之术所害!那症状,可不就是中了巫蛊的样子吗?”
被剪秋这么一说,众人回想起来,好像皇后前段时间身体确实一直不好。
尤其是在圆明园的时候,皇后闭门不出、精神萎靡,后来甚至把宫务都交给了敬嫔。
那时大家都以为她是真的病了,如今被剪秋这么一提,倒真像是中了邪祟的样子。
几个嫔妃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目光在宁纾和皇后之间来回游移,像是在重新评估这桩案子的分量。
皇上没有搭理皇后的话。
他仔细看着手中的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将字条放在桌案上,抬起头,目光冷冷地扫过阿芹。
“这上面的字迹,根本不是丽嫔的。”
阿芹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慌乱和不可置信,像是没有想到皇上会这么说。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阿芹的声音开始发颤,语无伦次起来,“这真的是奴婢在丽嫔娘娘床上找到的,奴婢亲眼看见的,奴婢……”
她的话越来越乱,越来越没有逻辑,像是一个被拆穿了谎言的人在拼命地圆谎,却越圆越破。
皇上看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上面是宁纾平时练字的字样,端端正正地摆在字条旁边。
两种字迹放在一起,高下立判——宁纾的字工整秀丽,笔锋流畅,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柔美。
而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僵硬,一看就是刻意模仿的生疏笔迹。
不需要精通书法的人,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晦暗。
她很快垂下眼睫,将那丝晦暗藏在了睫毛的阴影之下。
殿内的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就在这时,小厦子从殿外小跑着进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块布料,额头上还沁着汗珠,显然是跑了不少路。
他跪在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然后开口说道。
“皇上,奴才去查了那巫蛊娃娃所用到的料子。”小厦子的声音还有些喘,但说得清清楚楚。
“娃娃外面的那层粗布,是宫里最普通的料子,哪个宫的库房里都能找出几匹来,查不出出处。但娃娃里面包着棉花的那层内衬,奴才仔细看了,是云锦。”
云锦两个字一出口,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云锦不是普通的料子。
那是上贡的珍品,一年也织不出几匹,整个后宫能分到云锦的嫔妃屈指可数。
小厦子继续说道:“奴才去内务府查了记录,今年宫里得了云锦的,只有皇后娘娘、华妃娘娘和丽嫔娘娘三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