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温实初缓缓起针。
几乎是在最后一根银针取出的同时,甄嬛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迷茫,很快便聚焦在温实初担忧的脸上。
“温大人。”
甄嬛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实初收起银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甄嬛的眼睛,言简意赅地道:“小主,你这是中毒了。”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流朱和浣碧的脸上满是震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甄嬛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这些天她早有猜测——风寒不会拖这么久,也不会让她虚弱成这样。
太医开的药她日日喝着,病情却一天比一天重,这本身就不正常。
可猜测是一回事,证实了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对她下毒。
甄嬛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目光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她转头看向浣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去,把太医开的药拿来。还有这些天熬过的药渣,一并拿来给温大人看看。”
浣碧连忙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她便捧着一包还未煎的药和一堆药渣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温实初面前。
温实初先拿起那包未煎的药,打开来,一样一样地辨认。
他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味药材都要放在鼻尖嗅一嗅,有时候还会掰下一小点放进嘴里尝一尝。
确认无误后,他又开始翻看那些药渣。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从一堆褐色的根茎碎屑中,拈起几片极其细小、颜色深褐近乎黑色、形状不规则的小碎片。
他将碎片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又小心地用手碾开一点,观察色泽和质地。
瞬间,温实初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是什么?”甄嬛紧盯着他。
温实初将那几片碎屑小心地放在干净的帕子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栗:“这是‘魇梦藤’的根皮,磨成的极细粉末。此物……性极阴寒,并非治疗风寒的药物。”
“少量服用,会令人精神倦怠,嗜睡多梦;若长期混在温燥的驱寒药中服用,两相冲突,药性相激,便会暗中耗损人的元气与精血,使人日渐虚弱,昏睡不醒,外感症状缠绵难愈,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怎么也好不了的重风寒。”
“若是我再晚来几日,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室内的空气已然凝固。
“怎么会……”流朱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些药都是奴婢亲手熬的,从太医院拿回来的药,奴婢从来没有让别人碰过……”
甄嬛的手紧紧攥着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压抑的沉静。
“温大人。”甄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劳烦你给我重新开药。前面太医开的药,我不会再用了。”
温实初点了点头,从药箱中取出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张方子,递给浣碧:“按这个方子抓药,亲自去太医院取,不要假手于人。煎药的时候也要寸步不离地盯着,药渣全部留着,每日给我过目。”
浣碧接过方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温实初又将甄嬛目前的病症和注意事项详细说了一遍,叮嘱她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操劳,更不能动气。
说完这些,他才收拾好药箱,告辞离去。
温实初走后,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看来是出内鬼了。”甄嬛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寒意,“平日里能接触煮药的,就那么些人。”
流朱和浣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警惕。
甄嬛的目光落在浣碧身上:“浣碧,你最近盯紧些。熬药、取药、送药,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纰漏。至于其他人……”
她顿了顿,声音又冷了几分:“一个一个地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的药里动手脚。”
浣碧连忙点头:“小主放心,奴婢一定盯紧了。”
流朱也赶紧道:“奴婢也会小心的,绝对不会再让人有机可乘。”
两人都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脸上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她们没有想到,这后宫之中,居然会有如此阴毒的手段。
下毒。
她们入宫之前,虽然也听说过后宫险恶,可真正经历的时候,才知道什么叫“防不胜防”。
甄嬛靠在床榻上,闭上眼睛,疲惫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流朱和浣碧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殿门轻轻带上。
殿内只剩下甄嬛一个人。
她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床帐,目光空洞而冰冷。
在她入宫不过数月的时候,就有人对她下了毒。
是谁?
华妃?
或者是某个她从未注意过的人?
甄嬛不知道。
但她知道的是,从今往后,她不能再天真了。
她若再不警醒,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甄嬛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这笔账,她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