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们需要力气.”
“等死之人.要力气何用.”
“难道你们不想为恩公做些事情么.”金枢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一下便击中了匠师们的软处.他们感受着金枢话里的毋庸置疑.便一个个走上來.一人拿了一个饼.
昏暗的废弃营房里.响起了一片咀嚼声.也有人被噎着.咕噜噜喝水.或者打嗝.或者咳嗽.
一个干饼并不算太大.对于饿极了的人而言.三下五下就能吃完.但金枢却感觉过了一年那么久.
等咀嚼声和喝水声都停止下來.金枢才沉声道:“都跟上.”
沒有人敢质疑他.从他最后那一句问话.大家就下定了决心.他们的命不值钱.但能够为恩公做些事.也就不枉自己受了那么多的苦.
在工坊之时.苏牧的脾气是极好的.待人温和.与大家同吃同住.笑着与大家聊家常.从不吝分享各种心得.是个沒有任何架子的大宗师.
而后又为了救他们的贱命.虽然他自己也是戴罪之身.却又不惜与方杰大打出手.
如果仅仅是这些.匠师们自然不会为了报恩而搭上自己的小命.他们是人人看不起却又人人都需要的匠人.他们默默为这个皇朝提供着各种生活用具.却从來得不到任何人的尊重.
然而在这个文风最为鼎盛的年代.士大夫的风气深入人心.连他们都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苏牧之所以打动他们.不是因为他的拼死相救.而是因为他表现出來的尊重.
许多人早已忘记了尊严的味道.但当你再一次品尝到.这一辈子便再也忘不掉.
他们沒有任何迟疑.无声地跟在金枢的身后.像一群活在人间的鬼.
直到他们來到了新工坊.直到金枢小心翼翼点起一个无烟灯笼.将这十几个暗中隐藏着的起爆点指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原來自家老哥哥从來都不是叛徒.
他忍辱负重.只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彻底炸掉这里.这就是他的报恩.他们的报恩.
“大哥.”
匠师们早已热泪盈眶.内心的愧疚将一张老脸烧得通红.相对于金枢的付出.他们受的那点苦.又算得了什么.
金枢偷偷筹谋着这一切.还要受他们的误解和漫骂.心里的煎熬是何等的痛苦.
这份愧疚化成了愤怒的力量.金枢沒再说什么.只是面色凝重的取下包囊來.里面是数十个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
他们都知道.一旦吹燃火折子.他们就再沒有活路.只能跟整座新工坊一起毁灭.那块生硬的干饼就是他们此生吃过的最后一样东西.甚至于他们死了.或许苏牧都不一定知晓.
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的拿起了火折子.
有些人或许活得很卑微.活得很低贱.在别人看來.他们的人生就是一坨屎.但他们也有着自己的坚持.有着自己的尊严.有着自己对人生的姿态.
仗义每多屠狗辈.可不就是这样的吗.
看着一个个视死如归的弟兄们.金枢也是老泪纵横.只是他比弟兄们更清楚.炸掉这个工坊.不仅仅只是为了报答苏牧的救命之恩.更因为他最清楚.这些火器会带來何等样的灾难.
一旦方七佛将这些火器投入战场.必定有成千上万的杭州百姓死于非难.甚至于十五万朝廷平叛大军.都要在杭州吃大亏.
这是方七佛种下的杀孽种子.如果不除去.无论圣公军还是朝廷方面.死伤的人数必定成倍成倍增长.因为他太了解这些火器的杀伤力了.
他只是个从最低层混上來的草民.靠手艺吃饭的苦哈哈.什么救世大道他也懂.但从來沒想过自己会为了这种虚无空泛的大道理.而自寻死路.
但今夜.他和弟兄们.确实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唇翕动了许久.最终还是沒能说出口.反倒有个弟兄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大宗师现在怎样了.逃出去了沒有...”
“如果他逃出去了.应该在北面吧...”有人如是答道.
问话的那位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朝北面跪下.拜了一拜.站起來身.吹燃了手里的火折子.
剩下的人也都纷纷效仿.给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在北方的苏牧磕了个头.而后吹燃了自己手中的火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