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审计厅,五楼会议室。
晚上十点。
三个处的骨干分坐在长桌两侧。
桌面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台账明细,纸张摞了半尺高,边角翘起来,被咖啡杯压着。
烟灰缸里插着七八根烟蒂,最新一根还冒着细烟。
徐建业站在白板前。
眼镜片上映着投影仪的蓝光。镜框下是两圈浓重的黑眼圈,衬衫袖口卷到肘弯处,露出一截干瘦的小臂。
连续四天,他没在凌晨两点之前离开过这间屋子。
“再过一遍。”
嗓子已经哑了,但语气没有半分含糊。
投影幕布上是一张资金流向图。密密麻麻的箭头从十几个账户出发,经过层层中转,最终汇入三个终端节点。
第一审计处处长老赵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手指点在图的左下角。
“厅长,这笔有问题。”
徐建业推了推眼镜。
“哪笔?”
“2018年第三季度,黑金市安全生产专项资金。”
老赵翻开手里的台账复印件,指尖压在一行数字上。
“省财政拨付一千二百万,到了黑金市工信局账上只剩八百万。”
指尖往下移了一行。
“中间四百万走了一个叫鑫源劳务派遣有限公司的账户,名义是安全培训服务费。”
翻到下一页。
“这家公司注册地在丰饶市,法人叫张建民。名下一共七家公司,全是空壳。没有办公场地,没有员工社保记录,银行对账单是零流水。”
徐建业的眉头拧紧了。
“钱从鑫源出去之后流向哪里?”
老赵的手指沿着台账上的箭头划过去。
“分成三笔。”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笔,一百五十万,转入一个个人账户。”
停了半秒。
“户主叫李森。”
徐建业的手停在白板边缘。
李森。
林国强的前司机。
那个在自查报告里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人。
“另外两笔呢?”
“一笔一百万,转入瑞丰实业的子公司账户。”
老赵用红笔在台账上重重画了一道杠。
“最后一笔一百五十万,走了两层中转之后进入一个港岛账户。”
他把笔搁下,声音压低了半度。
“这个港岛账户的开户行,和李森亲属名下那个境外账户在同一家银行、同一个支行。”
“账户名义持有人是李森的表弟。但资金使用模式、转入时间节点,全部跟林国强签批项目的拨付周期高度吻合。”
老赵夹在指间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
焦糊味弥漫开来,他也没察觉。
徐建业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上。
“这是一笔。”
他转过身,面对三个处的骨干。
“经林国强签批的项目一共多少个?”
第二审计处副处长翻开汇总表。
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一下,抬起头。
“截至今天凌晨,核完的项目三百一十七个。”
他咽了一下口水。
“其中存在资金异常的,八十九个。”
徐建业的手指在白板上重重敲了一下。
“涉及多少资金?”
副处长的声音顿了一拍。
“初步测算,异常资金流转总额超过十二个亿。”
十二个亿。
翻台账的手停了。
端咖啡杯的手也停了。
没人说话。
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刺耳。
徐建业沉默了五秒。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汇总表。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行数据他都看过至少三遍,每一个异常节点都经过交叉验证。
“还有多少没核完的?”
“剩下十六个项目。预计明天晚上全部完成。”
徐建业把汇总表放回桌面。
掌心按在纸面上,压了两秒。
“今晚加班。”
他抬起头。
“明天中午前,全部结清。”
老赵和几个处长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谁也没开口。
连轴转了快一周。
但没有人说不行。
徐建业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累,再坚持一下。”
声音放低了半度,但字字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
“做完后给你们放假补休。辛苦了,去干活吧。”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骨干们陆续起身往外走,有人揉着脖子,有人把冷掉的咖啡一口闷了。
老赵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
徐建业已经重新坐回桌前,拧开了钢笔帽。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灯管嗡嗡响着。
投影仪还没关,幕布上那张资金流向图的光映在他侧脸上。线条密密麻麻,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
他拿起手机,拨通楚风云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楚省长,初步结果出来了。”
徐建业的嗓音发涩,但每个字都咬得干干净净。
“八十九个异常项目,涉及资金超过十二亿。正式报告明天上午送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辛苦了,老徐。”
楚风云的声音不高。
“报告出来之后一式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我,一份直接送王立峰。”
“明白。”
“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
徐建业把手机搁回桌上。拧开钢笔帽,继续核对下一份台账。
窗外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