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拽出来。
“姜泰来说……是林副省长让他找我拿的。”
刘建军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瞬。
随即继续书写。
“具体说说。”
何涛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征求意见稿发到住建厅的当天上午,姜泰来给我打电话。他说林副省长跟他提过,省政府在搞一个城投接盘水务的方案,让他留意住建厅这边的动静。”
他停了一下。
“姜泰来说,林副省长的原话是:住建厅城建处的何涛,他老婆在泰和子公司。城投要是接了盘,泰和就没戏了。他比谁都急。”
刘建军把这段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声响。
“也就是说,林国强事先知道征求意见稿会发到住建厅,也知道你跟泰和水务有利益关联。他通过姜泰来来找你拿文件。”
何涛点了下头。
“他没有直接联系我。中间隔着姜泰来。”
刘建军合上笔记本。
“何涛同志,你妻子昨晚从泰和水务子公司辞职了。这件事你事先知道吗?”
何涛的身体僵了一下。
“是我让她辞的。”
“为什么?”
何涛抬起头,看着刘建军的眼睛。
“因为陈省长约谈我那天下午,我就知道省里已经查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了。
“我想把线切干净。但现在看来……切不掉了。”
刘建军站起身,把材料收回档案袋。
“何涛同志,今天的谈话到这里。你交代的情况,我们会逐一核实。”
何涛没有动。
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被从里面抽空了。
刘建军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还有一件事。”
何涛抬起头。
“五年里七八次违规签字,涉及的具体项目名称、时间、金额,下次谈话之前全部整理好。”
刘建军的声音没有起伏。
“主动交代从宽,你应该清楚。”
门合上了。
何涛一个人坐在谈话室里。
桌上那杯白开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走廊里,刘建军的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截。
拿出手机,拨通王立峰的号码。
“王书记,何涛交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
“跟姜泰来之间存在长期利益输送,五年内至少七八次利用审批权为泰和水务开绿灯,通过其妻子账户收受好处费累计超过两百万。”
电话那头,王立峰的声音很平。
“还有呢?”
“省政府城投方案征求意见稿泄露的事,何涛是经手人。指使姜泰来找何涛拿文件的人,是林国强。”
王立峰沉默了两秒。
“林国强直接指使的?”
“没有直接联系何涛。通过姜泰来传话。但何涛转述了林国强的原话,指向性非常明确。”
“好。”王立峰的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材料整理完报给我。同时通知省政府办公厅周小川秘书长。”
“明白。”
电话挂断。
下午两点。
省长办公室。
周小川把纪委送来的谈话纪要摘要放在楚风云桌面上。
“何涛全交代了。跟姜泰来之间五年利益输送坐实,受贿金额初步锁定超过两百万。”
他翻到第二页。
“征求意见稿泄露的事,源头指向林国强。”
楚风云翻开摘要,逐行看过去。
看到“林副省长的原话”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合上材料。
“何涛的口供,加上水印追踪的数据比对,两条线交叉验证。”
楚风云往椅背上靠了一寸。
“征求意见稿从住建厅泄露,经手人何涛,传话人姜泰来,姜泰来背后站着林国强。同时,瑞丰实业出钱喂星瀚传媒在网上造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一条暗线,三个出口。姜泰来负责线下施压,星瀚传媒负责线上造谣,何涛负责提供弹药。”
周小川接话。
“目的是转移您的注意力。拖住您的精力,给他自己争取收拾烂摊子的时间。”
楚风云点了下头。
“他知道审计厅在查他五年的账。城投方案闹得越大,我越分身乏术,他越有时间毁证据、切线索。”
他把摘要推到一边。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周小川等着。
“城投方案已经过了常委会。”
楚风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花这么大力气搅局,一点用都没有。反而把自己的人脉网络暴露了一大半。”
周小川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何涛这条线断了。星瀚传媒在留证据。姜泰来怎么处理?”
“姜泰来是工商联副主席,民营企业家身份。纪委直接动他,动静太大,容易被外面解读为打压民资。”
楚风云把笔帽拧上。
“让王立峰先把何涛受贿这条线做铁,把姜泰来行贿的事实坐死。等审计厅五年全口径的结果一出来,林国强的经济问题、指使对抗改革决策、操纵舆论,三条线合并,一次收网。”
周小川记下来。
“姜泰来暂时不动?”
“他是商人。”
楚风云把备忘本合上。
“让市场监管局对泰和水务启动一次常规检查。不针对他本人,只查企业。消防也行,税务也行,环评也行。”
他看着周小川。
“不是为了罚他。是让他知道,刀悬在头顶。”
楚风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个头上悬着刀的人,不会再替别人冲锋。”
周小川收起笔记本。
“明白。”
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审计厅那边什么时候出结果?”
楚风云的声音从桌面方向传来。
“徐建业说最快明天。台账量太大,三个处加班加点在核。”
“告诉老徐,不急。”
楚风云拿起下一份待批文件。
“数据做到铁板钉钉再出手。林国强现在一定在找退路。”
他翻开文件第一页,钢笔在空白处划了一道。
“他越急,动作越多,暴露得越彻底。”
“李森是林国强饶不过的坎,叫李刚采取技侦手段,盯紧李森。”
周小川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省长办公室安静下来。
楚风云批了两份文件,把钢笔搁在笔架上。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排光条。
他拉开抽屉,拿出备忘本,翻到最新一页。
何涛、姜泰来、瑞丰实业、星瀚传媒。
四个名字,四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