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办公楼。
三楼谈话室。
灰白色墙壁,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面上只有一台录音设备和一杯白开水。
何涛坐在椅子上。
十指交错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他到这间屋子已经四十分钟了。
没有人来。
走廊里偶尔传来皮鞋踩过地砖的声音,每一次经过,他的肩膀都绷紧一下。
等脚步声远了,才松下来。
然后又绷紧。
桌上那杯白开水,他一口没动。
不是不渴。是手抖。
上午九点十五分。
门被推开。
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刘建军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不厚,封口处贴着红色密级标签。
刘建军在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面右侧。
没有打开。
“何涛同志,身体好些了吗?”
何涛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多了。谢谢组织关心。”
刘建军翻开工作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今天请你来,例行了解一些情况。”
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稿子。
“你爱人在泰和水务集团下属子公司工作,对吧?”
何涛的后背离开椅背,又贴了回去。
“是。”
刘建军没有急着追问。
他把钢笔搁在笔记本上,目光落在何涛脸上。
停了三秒。
对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来说,比三分钟还长。
“你分管城市建设,职责范围涵盖供水管网规划审批、水厂建设项目验收。泰和水务集团是全省最大的民营供水企业。你爱人在其子公司担任财务总监。”
刘建军的声调始终没有变化。
“这种情况,按干部廉洁从业规定,属于典型的利益冲突。你向组织报告过吗?”
何涛的嘴唇动了一下。
“报告过。当时跟厅党组做过说明。”
刘建军翻了翻档案袋里的材料。
“党组备案表上确实有记录。备案时间是2017年3月。你爱人入职泰和子公司的时间是2016年9月。”
他抬起头。
“中间隔了半年。”
停了一拍。
“而且备案表上写的是一般行政岗。实际上你爱人入职三个月就升任了财务总监。”
刘建军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墙。
“这个变动,你没有补报。”
何涛的坐姿僵了一下。
“当时……疏忽了。”
刘建军没有在这个点上纠缠。
他翻开下一页。
“我们查了近三年住建厅城建处经手的涉及泰和水务集团的审批事项。供水管网延伸工程立项审批两项,水厂改扩建项目验收一项,管网维护资质年审签字三次。”
他的手指点在笔记本上。
“经办人栏里,都有你的签名。”
何涛的呼吸浅了半拍。
“那些都是正常业务审批。程序合规,材料齐全。”
刘建军点了下头。
“程序上确实没问题。”
他把钢笔放下。
伸手拿过那个档案袋。
封口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三张A4纸抽出来,整齐地码在桌面上,推到何涛面前。
第一张。
银行流水。何涛妻子名下账户,2018年至2022年,每年年底各有一笔“年终奖金”入账。金额从38万到65万不等,逐年递增。
第二张。
泰和水务子公司同级别管理人员的薪酬对比表。同岗位财务总监的年终奖,最高不超过15万。
第三张。
何涛妻子账户的另一组转账记录。资金来源不是工资户,是泰和水务集团母公司一个“咨询服务费”对公账户。
三颗钉子。
一颗比一颗深。
刘建军的手指在第三张纸的边缘敲了一下。
“你爱人每年比同岗位的人多拿二十万到五十万。这笔钱不走工资户,走的是集团母公司的咨询费账户。”
他看着何涛的眼睛。
“这笔钱,是什么性质?”
何涛盯着那三张纸。
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刘建军没有催。
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谈话室里只剩空调的底噪。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何涛的肩膀塌了下去。
“是姜泰来安排的。”
声音很轻。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建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
“姜泰来为什么要给你爱人额外的钱?”
何涛闭了一下眼睛。
“审批的时候……有些材料本来不够硬。我签了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何涛的双手攥在一起,骨节咔咔响。
“2018年。第一次是管网延伸工程的环评报告有争议,住建系统内部意见不统一。姜泰来找到我,说只要我这边签字放行,不会亏待我。”
顿了顿。
“第二个月,我老婆账上就多了一笔钱。”
刘建军抬起头。
“五年里,你一共替泰和水务签了多少次这样的字?”
何涛张了张嘴。
“大大小小……七八次。”
刘建军记下数字,把笔搁在笔记本中缝。
“何涛同志,除了审批签字,你跟姜泰来之间还有没有其他形式的利益往来?”
何涛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白开水上。
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光。
五秒后,他开口了。
“最近一次……不是审批的事。”
刘建军的笔重新拿起来。
何涛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前段时间,省政府搞了个城投接手水务的征求意见稿,发到住建厅征求意见。姜泰来给我打电话,说想看看具体内容。”
刘建军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征求意见稿?你给他了?”
何涛点了下头。
“复印了一份,当天下午送过去的。”
刘建军没有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