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声音来了。
先是一缕,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隔着几堵墙,隔着夜风,若有若无的。
而后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是唱戏的声音。
声音婉转,绵长,音调拉得极高,有着刻意雕琢出来的凄美感,咿咿呀呀的,字字句句都拖着长尾音。
伴随着戏腔的,是锣鼓的敲击声,节奏密而急。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广场。
广场的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四周有几棵粗大的老树,树干扭曲,枝条在月光里伸展着。
广场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戏台赫然矗立。
那戏台搭得气派,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但戏台的四周,密密地挂满了白幡,
整个戏台在那些白幡的笼罩下,透出一股子丧气。
台下,坐满了人。
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坐在一排排长条板凳上,
个个挺直了脊背,一动不动,安静得出奇。
他们全都穿着粗布麻衣,衣色在昏暗里辨不清,
只能看见一个接一个的后脑勺,整整齐齐,全都对着林祭年的方向,没有一个人回头或者交谈。
沉默。
唯有台上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满了这整片广场的空气。
戏台上,几个角儿正在演出。
他们穿着鲜艳的戏服,红的,绿的,绣着繁复花纹,
在台上的灯火映照下,颜色浓烈得像是淬了色彩的幻象。
水袖翻飞,身段婀娜,踩着细碎的步伐,在台板上游移,脸上画着浓重的脸谱。
灰衣老头领着林祭年走到了人群最后方,站定了,那张蜡黄的脸转过来,用下巴往最前排一指:
“你看,你要找的那几个人,不就在那儿呢嘛,听得多入迷啊。”
林祭年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在距离戏台最近的那张八仙桌旁,五个人并排坐着,背对着他。
现代的休闲服,随意的坐姿,在这一片粗布麻衣的“观众”里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孔彰,和他的四个员工。
他们看上去毫发无损。
其中一个员工还有节奏地晃着脑袋,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
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正对着屏幕兴奋地说着话:
“老李啊!你赶紧来小梨村看戏!这戏真好看!你快点来……”
那声音和语气,那腔调,和刘向明之前接到的那通“孔彰”的电话,简直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老头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林祭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带着某种志得意满的光,
“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听吧,这出戏,可是专门为你们唱的。”
话音刚落,林祭年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旁边几个一直一动不动的“村民”,在这一刻同时动了起来,
那些脸,每一张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其中一个村民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条旧木板凳,
沉默地绕到林祭年身后,放在地上,“热情地”说道:
“后生,坐!快坐下听戏!”
说着,那双手伸了过来,想要按住林祭年的肩膀,将他强行压进那条凳子里。
林祭年侧了侧身体,
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肩膀轻轻一沉,一股纯正的罡气便从他体表无声地荡出,
那只伸过来的手还没碰到他,便被那股气机震了个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