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漫过了甘单市的大街小巷。
秋老虎终于赖在冀北大地的上空不肯走,然而白日里的暑气到了夜里也没散多少,黏腻的热风裹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打着转。
甘山区这片建成快三十年的居民楼,就藏在纵横交错的巷弄深处。
斑驳的红砖墙面早就被岁月泡得发乌,大块的墙皮从墙体上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砖石。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剩下三楼那盏还能勉强亮起来,昏黄的光勉强撕开一点黑暗,剩下的台阶都隐在阴影里。
楼梯扶手锈迹斑斑,摸上去满是凹凸不平的锈渣,楼道里常年飘着散不去的煤烟味、油烟味,还有一楼住户堆在角落的杂物散发出的霉味。
楼下车棚里横七竖八地停满了自行车、二八大杠,还有几辆落满灰尘的摩托车。
晚上九点多,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电视里的声音、夫妻的拌嘴声、孩子的哭闹声,顺着没关严的窗户飘出来,凑成了老城区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只是这烟火气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闷,像极了这栋老楼里,无数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的日子。
林默推着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慢停在了单元楼门口。
他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了小臂,后背的布料被汗水浸得发潮,紧紧贴在背上。
车把上挂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还有一小袋从路边摊买的苹果。
他的脚步很沉,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眉头微微蹙着,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守店的大爷探出头来,笑着喊了一声:“小林,下班了?”
林默停下脚步,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对着大爷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哎,王叔,刚下班。”
说完,他也没多停留,推着自行车进了车棚,锁车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僵。
在经贸委的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天,先是被分管副主任叫去骂了半个多小时,回来又对着一堆毫无意义的报表核了一下午,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锈住了一样。
锁好车,他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上走,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了又灭,四层楼的距离,他走了足足半分钟。
走到四楼家门口,他停下脚步,抬手揉了揉眉心,把脸上的疲惫和郁气都压了下去,这才掏出钥匙,插进了锁孔里。
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刚推开门,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客厅里冲了出来,奶声奶气的喊声撞进了他的耳朵里:“爸爸!爸爸你回来了!”
五岁的林志超迈着小短腿,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抱着他的腿,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林默脸上的疲惫,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手臂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屁股,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低头在儿子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超超,有没有想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