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亲手将替代品交付于我们,仅此一点,便足以证明,她在挣扎,她在抉择。”
“选什么?”
“选择在绝望混沌之中,去寻找另外一条生路。”
问话落下,声音彻底消散,不再回响。
高寒缓缓发力,将权杖从凹槽之中平稳拔出。金色光芒随之收敛褪去,而下方的橙黄色符文,亮度比片刻之前又提亮一分,色泽愈发通透醇厚,根基愈发稳固。
她直起身,抬手轻轻拍去膝盖沾染的细碎尘土,动作缓慢从容,转身朝着集会厅的方向缓步走去。
行至峡谷入口处,晚风骤然转凉。
月光清冷,岩墙阴影厚重暗沉。她无意间抬眸,瞥见石壁下方停着一架木质轮椅。粗糙原木车轮静静贴合冻土,熟悉的身影独坐于此,孤寂又安然。
丹增裹着厚重纯白羊毛毛毯,全身严严实实包裹其中,抵御夜间刺骨寒风。他脊背微微后仰,安静倚靠在轮椅靠背上,苍老头颅轻轻抬起,专注凝望浩瀚夜空,一动不动,神情虔诚肃穆。
夜色静谧,无人相伴,唯有老人独自与星空对望。
高寒放轻脚步,放缓步伐,小心翼翼走上前,生怕惊扰这份静谧。她轻声开口,语气柔和关切。
“丹增前辈,夜深风凉,您怎么独自一人待在这里?”
老人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定格在漫天星辰之上,嗓音沙哑低沉,慢悠悠开口。
“看星星。”
“这是时之民流传千年的传统。凝望星河,便能清晰感知时间流逝,看清岁月更迭。”
高寒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仰望辽阔天幕。
残月悬于西边山脊,清冷孤寂;璀璨星辰铺满东侧夜空,密密麻麻,细碎闪烁。一条乳白色银河横贯整片墨色天穹,色泽浅淡朦胧,像一条轻柔绵长的光带,静静横亘在众人头顶。
夜空辽阔无垠,浩瀚苍茫,人类在星河之下,渺小如尘埃。
“那今天,又流逝了多少时间?”高寒轻声询问。
“十二天。”
丹增语气平淡,吐出冰冷的数字。
“余下十八天。”
十八天。
简短三字,无声压在高寒心头。那是封印加固的剩余时长,也是这片古老土地最后的缓冲期限。
她缓缓屈膝,在轮椅旁轻轻蹲下,一同抬头仰望漫天星河。银河在天幕之上缓慢流转,无声挪动,像一条隐匿在夜色里的长河,静静流淌,从不回头。
夜风轻柔掠过,吹散周身燥热,清冷通透。
“丹增前辈,时之民能够窥见未来吗?”高寒忽然发问。
这是她长久以来的疑惑,关于这个古老族群,关于时间,关于宿命。
丹增缓慢摇头,白发隐在阴影之中,语气通透淡然。
“我们看不见未来。”
“时之民所能望见的,只有已然定格的过去。往事不可更改,未来尚且虚无。”
他侧过头,浑浊眼眸望向高寒,目光温和通透,看透世事浮沉。
“凝望星辰,从不是为了窥探缥缈未来,而是为了看清当下。”
“此刻晚风微凉,星河高悬,你我相伴。这便是世间全部的真实。”
高寒默然点头,心底纷乱的思绪骤然沉静。
两人并肩静坐于岩墙之下,不再多余交谈。晚风穿过峡谷入口,裹挟着高山冰雪与干燥沙土的清冷气息,缓慢拂过周身。寂静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丹增的古老沙漏安稳放置在老人膝盖之上,玻璃腔体通透干净。上层留存的金色沙粒已然稀薄,薄薄一层,在残缺月色下泛着细碎金光。细小沙粒顺着狭窄管道,一粒接一粒,不急不缓,无声坠落。
高寒垂眸凝望沙漏,轻声感慨:“沙子快要流完了。”
“是快了。”丹增淡淡应声。
“那还够用多久?”
老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安稳的笑意,语气笃定平和。
“足够亲眼看着,你们做完该做的事。”
简单一句承诺,沉重且温暖。
高寒没有继续追问,心底已然了然。她双手扶住轮椅扶手,指尖贴合粗糙木质,缓慢发力,推着轮椅调转方向。车轮碾过细碎沙石,发出轻柔平缓的摩擦声响,在寂静夜色里缓缓回荡。
两人慢悠悠朝着集会厅走去,步伐缓慢从容。
远处的石屋灯火通明,暖黄光晕穿透夜色,温柔洒落。屋内炉火旺盛,炭火噼啪作响,温热气流隔绝山间严寒。
梅朵正弯腰打理炉火,奶锅架在炭火之上,醇厚的奶香缓缓漫溢,清甜温润,冲淡山间冷意。她指尖搅动锅内奶茶,动作娴熟温柔,眉眼平和。
木桌旁,李智博端正静坐。台灯光线柔和,平铺在桌面的数据图纸之上。他指尖捏着炭笔,仔细复盘替代品的能量参数,逐行核对记录,神情严谨专注,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偏差。
昏暗角落,才让依旧保持着熟悉的姿势。他端坐矮凳,粗糙磨石反复摩擦藏刀,沙沙声响规律单调,沉稳绵长。刀刃在灯火下泛着冷冽银光,锋利洁净。
屋内暖意融融,众人各司其职,安静有序。
一切和昨日别无二致,和前天毫无差别,和过去十二天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高寒推着轮椅,缓缓走入温暖的屋内。隔绝寒风的瞬间,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安稳的暖意。
她偏爱这般平淡枯燥的日常。
每日重复相同的仪式,每日积攒微弱的进步。进程不快,步履缓慢,却稳扎稳打,从无倒退。
就像沙漏之中不断坠落的金砂,一粒一粒,从容不迫,静默积攒,终会填满归途,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