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直接问“你们是不是不想我回去”。
葵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病例集。
导师资格考试的笔试部分有一道案例分析题,分值很重。
葵已经准备了很久,但那个案例的分析角度有些刁钻,她还需要再琢磨一下。
病例的大致情况是这样的:
一名寒霜帝国的男性,在爱人被处死后极度悲伤,短时间内双目即刻失明。
经检查,眼部没有器质性病变,神经系统也没有明显损伤。请推测失明的原因,并给出合理的解释。
奇怪,有些眼熟?
难道是艾米莉说的?
因为那是艾米莉为数不多的,以悲伤的语气写的信。
“我们协会有个叫安东尼奥成员,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叫维克托的寒霜帝国人,触犯了法律被处死了。
说起来也挺惨的,两个人根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因为都是男士,互相喜欢而已…”
当时葵只是叹了口气,回信说“这个世界总对一些人总是更苛刻一些”。
可现在看到这个案例,她的手顿住了。
不会这么巧吧?
葵放下病例集,走到窗边。
古德岛的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海面,远方的灯塔亮了起来。
维克托的眼睛,她看过。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华夏商会的会长杜赫堂来找她,说他有个朋友的眼睛出了问题,想请她看看。
华夏商会和渡边家的关系从父辈开始就非常好,葵自然没有推辞。
她就记得那天很冷维克托坐在她面前,双目无神,紫色的瞳孔像蒙了一层灰雾。
葵检查了他的眼睛,确实没有器质性病变。神经反射正常,眼底也没有异常。
她一开始以为,这是因为情绪崩溃导致的转换障碍。
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身体会出现各种无法用生理学解释的症状,失明是其中一种。按理说,等情绪平复,视力会慢慢恢复。
葵把自己的判断告诉了维克托。
维克托沉默了很久,然后很温和地告诉了葵。
“不用白费力气了。”
葵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已经把自己的眼睛献给了尼古拉大人。”
葵皱起了眉头,尼古拉这个名字她就听艾米莉提过一次,那是让寒霜帝国陷入百年寒冬的恶魔。
这样的东西真的存在吗?
可对于渡边葵的疑问,维克托并没有打算解释。
“渡边医师,你只需要写一个合理的理由,告诉杜赫堂说我眼睛治不好就可以了。”
他疯了?
葵见过很多病人,有的因为失去挚爱而崩溃,有的因为无法承受现实而选择逃避。
但像维克托这样,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出“献给了尼古拉大人”这种话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葵最终没有追问。
她回到桌前,拿起笔,斟酌了很久,写下了那份诊断报告。
现在,那份诊断报告上的文字,正清清楚楚地印在导师资格考试的案例材料里。
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能看见那些字在脑海中浮现,一个一个,像刻在石板上的铭文:
“患者因强烈情绪应激导致皮层功能暂时性抑制。
视觉通路本身无器质性损伤,但高级视觉中枢的功能整合出现障碍。
考虑到患者目前的心理状态,视力恢复的可能性较低。建议以情绪疏导为主,辅以营养神经的药物,但预后不佳。”
这就是这道题的标准答案,很无懈可击。
可那都是假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
维克托的眼睛不是治不好,是他不想被治好。
就算治好了,他也再也看不见安东尼奥了。
杜赫堂会长的信里说维克托喜欢种花,可渡边葵那天给维克托看病时,房间是白色的,和寒霜帝国其他的民居一样。
他把自己的眼睛“献”给了某个不存在的东西,用失明来维持某种她自己无法理解的执念。
这不是医学能解决的问题,这是一个人主动选择走进了黑暗。
葵重新坐下来,拿起笔。
她把那个标准答案一字不落地写在答题纸上,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没有任何破绽。
可这是…假的。
渡边葵深吸一口气,这个答案只是为了不辜负家人的期待而书写的。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古德岛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某种花的香气。
葵忽然想给艾米莉写一封信。
告诉她,你信里提到的那个维克托,自己治过他的眼睛。
但还是当面告诉艾米莉吧。
葵只是把纸收好,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黑暗中,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