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老爷子落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浑浊却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疼惜。他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图个啥?”胥老爷子啜了口茶,声音悠远,“年轻时候,图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中年时候,图儿孙绕膝,家宅安宁;到了咱们这把年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老爷子花白的头发和略显憔悴的脸上,语气温和而坚定:“就图个,心里头踏实,走的时候,没那么多放不下,没那么多遗憾。看着孩子们都好好的,家还是那个家,热热闹闹的,就行了。”
慕老爷子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棋盘上划着。
他心里不踏实。他放不下老伴,放不下儿孙,更放不下那个从小疼到骨子里的小孙女瑶瑶。他怕自己成了拖累,怕这个家因为他的病,散了心气。
“孩子们……今天都去医院了吧?”慕老爷子忽然问,声音很轻。
胥老爷子点了点头:“嗯,都去了。请了最好的专家,在商量给你治病的事儿。”
慕老爷子苦笑了一下:“我这把老骨头,还治什么治?净给他们添乱,花钱……”
“屁话!”胥老爷子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几滴,他难得动了气,瞪着老友,“慕怀山!你这说的是人话吗?!你是慕家的定海神针!你是瑶瑶那丫头的天!你要是倒了,你让这一大家子人心里头那盏灯,还亮不亮?!钱算什么?人才是最重要的!孩子们有这个心,有这个能力,想给你搏个舒坦的晚年,那是他们的孝心!也是你的福气!你别在这儿给我犯拧!”
慕老爷子被老友一顿吼,愣住了,随即,眼眶微微发酸。
是啊……他是定海神针,是天。他不能先自己垮了。
“手术……有风险。”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询问。
“人生在世,哪件事没风险?”胥老爷子语气缓和下来,重新拿起棋子,“吃饭还可能噎着呢!关键是值不值得搏。为了能多陪陪老伴,多看看曾孙,多享几年天伦之乐,这个险,值得搏!再说了,现在的医术,不比咱们年轻那会儿了。你得相信孩子们,相信医生。”
慕老爷子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又看了看老友真诚而坚定的目光,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理出了一丝头绪。
他想起小豆子扑进他怀里时软糯的触感和咯咯的笑声,想起老伴强作镇定却红透的眼眶,想起儿孙们眼中深藏的担忧与期盼……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手,重新拈起一颗黑子,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稳稳地落在棋盘一个关键的位置上。
“将军。”他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慕家掌舵人的果决与气势。
胥老爷子看着棋盘,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步棋!置之死地而后生!老慕头,看来,你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慕老爷子没有笑,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味微苦,回甘却悠长。
就像他即将面对的手术,前路艰险,但为了身后的万家灯火,为了那盏名为“家”的灯长明不灭,他愿意,也必须,去搏那一线生机。
阳光洒在两个老人身上,棋盘上的厮杀已见分晓,而人生这场更大的棋局,新的落子,已然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