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爽朗又带着几分大大咧咧的声音骤然打破沉寂，荒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脚步轻快，全然没了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戾气。
他环望着脚下一片狼藉、血色未褪的荒原，挠了挠头，眼底满是好奇，看向少珩的眼神里，带着独属于兄弟的亲近与随意。
少珩闻声转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你滚！”
这家伙，平日里嬉皮笑脸，比他座下金不唤还要不正经，即便在这满是悲戚的战后时刻，也改不了这性子。
荒璟却不以为意，走到他身侧站定，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也变得郑重起来。
少珩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自我怀疑，缓缓开口：
“荒璟，你说，如今的人族，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看着身边的族人、亲信，一个接一个倒在战场上，永远留在了这洪荒大地，我时常在想，我到底，算不算一个合格的族长？”
在此之前，他从未有过这般动摇的时刻。
昔日执掌至尊玄域，执掌大道根本，只需为属下备好充足的修行资源，传授上乘功法，便能护得一方安稳，赢得玄域生灵拥戴，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从无半分自我怀疑。
可如今，他带领着整个人族在洪荒征战四方，与各族争夺生存之地，每一场战役，都伴随着生离死别。
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族亲、并肩作战的将士，前一刻还在身旁共御外敌，下一刻便没了生息。
纵然他身负通天修为，手握无上权柄，也终究不愿违背天道轮回，逆转生死，让逝者复生。
这些人族不是他的属下，而是他的亲人和同伴。
不过短短千年征战，那份曾经坚定不移的初心，竟渐渐被无数生离死别磨出了裂痕，心底甚至生出了难以言说的退缩之意。
他怕自己的每一个决策，都会让更多族人奔赴死地，怕自己担不起人族族长这沉甸甸的责任。
“哥，你怎会这般想？这普天之下，除了你，再也没有第二个人，更适合做人族的族长了！”
荒璟闻言，当即朗声开口，语气坚定无比，满是崇敬与认可，“这些年，你亲自调整人族修行功法，打破旧有桎梏，让族中子弟修行之路愈发顺畅，一点点扩充我族底蕴，夯实根基；又亲自带领仙将们南征北战，横扫四方强敌，为人族开拓出一片又一片广袤的生存领地，让我人族从洪荒微末之族，渐渐站稳脚跟，这等功绩，族人有目共睹！”
“每一位族人的牺牲，都不是徒劳，他们是为了后辈子弟，能拥有更广阔的天地，能在这洪荒之中挺直腰杆活下去，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这苍茫洪荒，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若是我们不争不抢，一味隐忍，人族根本没有立足之地，早晚要被各族蚕食殆尽！
若是一味退让，妄图依靠圣人庇佑苟活，那人族的心气、傲骨，又该往哪里放？”
“圣师大人曾教诲我们，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人族生来或许弱小，可若一直畏首畏尾，瞻前顾后，又如何能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活在这天地之间，成为洪荒间不可小觑的一族！”
荒璟越说越是慷慨激昂，周身灵力不自觉迸发，浑厚的气势席卷开来，眉眼间满是热血与赤诚，那是对人族的赤诚，对少珩的信任。
可话音落下，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周身气势渐渐收敛，语气放轻，带着几分心疼，低声说道：
“哥，我知道你心系族人，可你真的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你是人族族长，带领族人征战、开拓疆土，固然是天大的功绩，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般一味往前冲，是不是忽略了什么，缺少了些什么？”
少珩眉头微蹙，陷入沉凝，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荒璟的话。
那双向来澄澈纯粹的眼眸，微微低垂，闪过万千思绪，片刻之后，陡然眸光一亮，眼底的迷茫与自我怀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恍然。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是人族族长，从来都不只是领兵征战的将领！
开拓疆土，为族人争夺生存空间固然重要，可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领地牢牢守住，安抚族民，整肃族内，统筹各方力量，让人族底蕴愈发深厚，才是重中之重！
如今他历经波折重修，昔日道行犹在，可自身修为尚未完全恢复至巅峰，无法时刻兼顾征战与守成。
人族虽无准圣大能坐镇，可族中大罗金仙修为的长老、老祖，绝非只有人族三祖，那些隐世的前辈，皆是人族的底蕴与依仗。
或许，是时候让他们动起来了，。
各司其职，各尽其力，他不必再独自扛下所有，守疆与开拓并行，人族方能真正在洪荒大地，绵延不息，屹立不倒！
山风依旧呼啸，可少珩周身的凝重气息，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坚定的信念与清晰的前路。
目光再次望向远方，这一次，眼底满是笃定与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