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瓷和舒沐语带着人出来,方便护士上前扣开病床的移动轮,连床带人一并推出急诊室,女人这才得空看向躺在病床上的温暮。
脸色因为疼痛发白,无法屈伸的左腿被打了简易固定,露出的肌肤都有擦伤的痕迹,连胸前的运动服都蹭脏了一大半。
见此,女人是又心疼又着急,说出口的关心却变了味道,染上指责意味:“我都跟你说了,叫你小心点,小心点,热身要做到位,准备要标准,你怎么总是不听?
现在受伤了,摔到医院来了,浑身都摔痛了,你就乐意了?
我跟你说的话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你妈会害你吗?你一直这样不听话不懂事,你让我怎么放心去工作?
一听到你受伤了,我特意放下工作跑过来,温暮,你这样真的很让我头疼你知不知道?”
温暮的眼神从看见母亲背影的惊讶与紧张,到此刻彻底变为受伤失落,眸光在果然如此的心理中逐渐黯淡,脸上随之映出一层灰败。
一只手轻轻覆上温暮的手背,顺着看去,宋怀瓷竟也跟了上来,笑容温柔,问道:“还痛吗?”
温暮羞愧地摇头:“打了针的,不怎么痛了。”
宋怀瓷笑着拍拍他的手:“好,你跑步的样子我看到了,冲在了前头,很厉害,平日训练定然十分艰辛刻苦吧,你做得很好。”
听到这话的温暮有些害羞,心里感觉暖洋洋的,说道:“我这一次还是发挥失误了。”
宋怀瓷却包容道:“那等你伤好就再跑一次,到时候就不能再失误了,我相信你也不会再失误的。”
温暮眼睛一亮,想再开口时,母亲警告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温暮。”
温暮看向女人,她的脸沉了下来,声音也染上质问的冷:“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跟这种不认识的人来往。”
温暮反驳道:“哥哥是我朋友,是我请他们来看我运动会的。”
一听到是温暮主动邀请的,女人的脸色又黑了一个度,瞥了一眼跟车的护士,压住不满的怒火,只是用手搡了一把的温暮肩膀。
宋怀瓷随之看向她,女人注意宋怀瓷的目光,不甘示弱般剜了回去,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厌恶。
宋怀瓷只是抬高唇尾笑笑,松开温暮的手,周全地对女人轻轻点了下头,脚步也放慢了些,不再跟在病床旁边,而是跟着其他人走在后头。
女人一时哑了火。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也没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这种感觉就像蓄力一拳,结果重重锤在了棉花上。
直到目送温暮进了X光室,女人这才看向那几人,走过去,夺走了沈渚清手里的手提包和水壶。
对于沈渚清一个打拳击的男人来说,女人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蛮劲,就好像自己抢了她什么东西,不免让沈渚清皱起眉心。
但见宋怀瓷没有反应,沈渚清便还是忍住没有跟她计较。
女人瞪了沈渚清一眼,似乎是料定他不敢跟自己一个女人家动手,走到蓝宣卿身边想故伎重施,手还没抬起来,宋怀瓷便揽过蓝宣卿的肩,将人护到身边。
把自己隔在中间,将蓝宣卿跟女人分开的同时,顺势轻轻摘下了蓝宣卿肩上的书包,单手递给女人,笑道:“夫人,我们又非强占了你什么东西,何必对我家弟弟如此失礼?”
女人又是一把扯过,肩带处在掌心狠狠擦过,叫中书大人吃到了痛,心中顷刻生起不悦。
此等蛮妇,不可语德也。
女人开口道:“我警告你们,离温暮远一点,不要再来打扰他挑逗他,你们自己没有未来,不愿意去努力,想这样混一辈子就算了,但我家温暮将来是要站在领奖台上的,你们别再来找他。”
这话一出,宋怀瓷只觉得荒谬到可笑。
他不努力?
他上一世拼了命的往上爬,不知道卷翻了多少书虫,冬天草履踏雪也要去学堂,夏日烈烈也要躲在檐凉下攻书,进京赶考可谓流离艰辛。
难得坐稳了、坐热了侍读学士之位,眼瞧着自己再加把劲儿,说不定一年两年就能窜上内阁,掌「大学士」位,结果自己说遇害就遇害了,至今连那个混账是谁都没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宋怀瓷现在光是想想就一肚子火,这女人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说自己没未来、不努力、混吃等死?
哪里来的身份?哪里来的资格?
宋怀瓷忍不住笑了一声,是实实在在被气笑了。
算得上了解宋怀瓷性情的周攸文和沈渚清已经默默后退,远离宋怀瓷的“攻击范围”。
周攸文还不忘拉上蓝宣卿一块“逃离”。
女人听见宋怀瓷笑还觉得不明所以,下一秒,她忽然感觉到一阵无来由的心慌,像是一口气猛地堵在了喉咙里,提不起来也咽不下去,只能紧紧绷着,拎着东西的手也因为无名滋生的紧张感而骤然发凉。
宋怀瓷就这样蔑视着眼前渺如蝼蚁的女人,声音里掺杂冷意:“放肆。”
短短两个字却带着无尽的压迫感,让人无端感到一股压力与紧张,像被什么值得畏惧的东西盯上,足以令这些人慑服。
若在从前,他现在已经可以叫人砍了她,秘密处理尸身,或抛到郊外或一卷草席,让那些喜欢去参奏他的臣子们明白,这才叫奸佞妄举。
女人就这样站在原地,脸上没了刚才的叫嚣,像只被拔了牙的猫,忌惮失措地看着敛去笑容的宋怀瓷。
从未没见过宋怀瓷这一面的舒沐语也被宋怀瓷身上那股气场压得一时说不出话,手脚有了短暂的僵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出于心理层面的压力。
这就是那个时代身为高位者的威压吗?
难怪……难怪能有足够的胆量和心态敢与天子对坐侍读,做到面不露怯,形不露鄙。
真不愧是能被太子看上的人物。
宋怀瓷这副动怒的模样蓝宣卿还没见过,有点吓人,跟对自己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也跟平时对沈渚清他们的那种警告完全不一样。
变得陌生,冷漠。
似乎……这才是宋怀瓷,才是那个从前生活在帝制时代里的宋怀瓷。
蓝宣卿试探性去拉他的手,头一次对宋怀瓷生出畏惧。
害怕他会甩开自己的手,用那副样子疏离地看看自己。
牵住的手心还是冷的,如同在面对一只野性难驯的冷血动物,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不会猛地扭扑过来咬你一口,毫不留情地注入致命的毒液。
几乎是牵上宋怀瓷手的那一刻,周围让人不适的气氛顷刻消散,像一只主动收敛尖刺的刺猬。
扭过头来,爱人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温柔模样:“怎么?”
蓝宣卿松了口气,摊开宋怀瓷的手心,中书大人娇贵的肌肤被刮红了一道,瞧着可怜,让蓝宣卿当即心疼得不行:“哥受伤了。”
宋怀瓷却像浑不在意般重新牵住蓝宣卿的手,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撒娇般示弱道:“是啊,乡野刁民,好生大胆。”
蓝宣卿极不争气的心动了,安慰道:“哥大人有大量,不跟这种刁民计较。”
刚刚还杀意毕露的中书大人如今却乖顺得像只家犬,为了爱人甘心收敛疏狂,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