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有请各位运动员就位。”
蓝宣卿看向宋怀瓷:“哥不表态吗?”
宋怀瓷放下手,看着一步三回头的温暮,那份期待不难发觉。
他说:“这样就够了,压在身上的期望和注视过多的话容易变成负担。”
温暮走到自己的跑道,弯腰屈膝时,膝盖熟悉的位置发出一声脆响,再次传来短暂不适。
这不禁让温暮越发不安。
虽然这几天因为运动会的准备,妈妈日常定的训练目标没有那么严了,药自己有在坚持上,运动后的热敷缓解也做到了,但毛病还是在反复作祟,不见好转或缓解。
温暮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奔跑已经不像以往那样自由轻松了,像有什么东西束着压着,让他逐渐迈不开步子。
明明自己有在努力,有在希望情况变好哪怕一点,但就像陷入了什么「瓶颈期」。
他奔跑的姿势开始不标准,速度开始变慢,母亲和老师看他时眼中总带着失望或可惜。
结束一天疲惫的训练和课程,等待他的不是鼓励和软语,而是母亲的严格。
他明白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努力学了、知识拼命记了、课后辅导班上了再上,考试的时候依旧会一次又一次的发挥失常,试卷上总是布满刺眼的红叉和批改。
就好像……体育和短跑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出路」,是他变好的「希望」。
母亲为此投入了很多精力和金钱,到处托关系,找靠谱的教练对他进行专训,渴望他能变得「正常」,不要比别人落后一步,让人家瞧不起。
似乎只要在跑道上一遍遍努力,一次次拼命地奔跑,不需要想什么,尽情挥洒热汗,直到被专业教练看上,踏上赛场,那他这辈子就活到了。
但舒缓肌酸的疼痛是旁人无法想象和代劳的,正在发育期的关节在每日反复超负荷的训练和母亲的期盼和压力中一点点磨损。
上次的第一名,是他尽了最大最大的努力才争来的。
几乎是脚步刹停下来的一瞬间,那熟悉的痛便找上了他,让他几乎无法行走,像个卡顿的机器人。
他也曾询问过母亲的意见,希望能通过她的经验给他带来什么缓解眼前「困境」的治疗或方法,但母亲看过后觉得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运动过度造成的肌肉酸痛而已。
他很怕。
很怕哪天突然不能跑了,那他就是一个「废人」,是个没有出息没有出头的「垃圾」。
很怕迎接他的不是安慰和理解,而是铺天盖地的指责与斥骂。
很怕在他反复跑过的跑道上摔跤,再也站不起来。
之前路峻霖在的时候跟他说过这么一句话。
他说:“没关系啊,要是你摔了,我就第一个冲过去把你扶起来,陪你一起跑到终点,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其他人的嘲笑和评价的。”
可是路峻霖,现在你不在了,我又开始怕了。
我真的很害怕面对那些期待消散的那一天,我是不是也算辜负了这些付出?
他温暮从来不是一个压抑的性子,想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正直地活着,不畏惧其他人的目光,不追逐随波飘荡的浪流,能够因为自己的勇敢和真恳而挺直腰杆。
只是后来,他不想给母亲、给路峻霖、给舒沐语带去麻烦,他就学会了退让和忍耐,尽量不跟其他人起争执,不让自己的「冲动」变成他人为自己收拾残局的困扰。
温暮用力捏了一把膝盖,试图通过外力让它内部不要再疼痛,凌乱担忧的思绪掺杂着从昨天起便久久未散的焦虑,叫他听不到裁判的准备,直到那一声哨声唤醒潜在的肌肉记忆,未等他回神身体便先跑了出去。
他依旧记得保持体力,调整呼吸,匀速冲在前面,像一支箭,瞬息间便拉开了跟身后人的距离。
膝盖好像不痛了。
这算是几天里他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不会跟他练习和训练一样才迈开第一步膝盖就止不住的发痛,这说明他还有足够的余力和自信来应对剩下的跑道。
“太厉害了!加油!!温暮!!加油!甩开他们!!”
“加油小子!冲啊!”
“加油!”
周攸文他们的加油声格外响亮,尽管耳边是吹啸的风,但温暮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想扭头去看,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不能分神,要专注看着前面的路,要好好调整呼吸,预留足够的体力冲刺。
跑过两百米了,时间应该只过去二十来秒吧,可以的,足够了,只要保持这个速度就可以拿下第一名。
突然,一阵锐痛直钻骨缝,就像有人拿着一把电钻枪往膝盖骨里钻,难以忽视,随之而来的是膝盖无法屈伸,使温暮在奔跑中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扑摔在地上,顺着惯性滑出去一小段距离。
顾不得摔倒的疼痛,僵硬弯曲的膝盖带来的疼痛几乎无法忍受,想要爬起来重新奔跑的心思消散,温暮只能侧身抱住腿,试图通过抬高膝盖或伸开小腿来缓解疼痛,但都无济于事。
直钻神经的痛甚至逼弯了他的腰,紧紧蜷缩着,忍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疼痛。
若抛去胸腔内剧烈跳动的不安,在躲进阴影里“逃避”的一瞬间,温暮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
有母亲得知情况后喋喋不休的怒其不争,不依不饶,固执地持着自己片面的见解,让人心烦得很。
有教练面对自己时意味不明的惋惜眼神,总让人摸不着头脑。
有邻居自以为窃窃私语的议论,随意对他人进行评价和指点,似乎自己是掌控他人命运的神。
亦有对自己的无尽懊恼。
是不是刚刚热身做得不到位?是不是起步的姿势不对?是不是奔跑的姿势不对,导致扯到或扭到哪里才造成这种局面?
耳边是看台处的惊呼嚣嚣,眼前似有路峻霖跑过来的身影,可更多的是他倒在留有太阳味道的塑胶地上,独自面对膝盖无法动弹的无措和恐慌。
好痛……好痛……
我的腿伸不直,动不了了。
怎么办?我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得怎么做才能缓解?
怎么办?
路峻霖,我该怎么办?
剧痛摧打着大脑,叫温暮瞬间失去了判断与思考的能力,只剩即将面对失望的局促。
直到一双手将他的“龟壳”掀开,一道声音突破自责传入耳朵:“温暮,站得起来吗?摔到什么地方?感觉哪里痛?”
自己慌乱而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无限放大,温暮下意识抓住伸来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着:“膝盖,膝盖打不开……我的膝盖好硬,打不开…好像错位了,我的腿也伸不直了……”
他不敢抬头,害怕对上的会是一双失望的眼睛。
这种情况没人敢轻易碰他,眼见温暮终于有反应,束手无策的校医这才赶忙为他查看伤势。
那只被他慌乱牵着的手用力回握他,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耳边,掩去那些因为好奇想吃瓜的议论。
“好温暮,别怕,没事的。”
校医在发现温暮的膝盖连带小腿都是僵硬无法动弹的情况后,立刻叫人拿了冰袋过来敷在膝盖处,说道:“这种情况得送医院了,他整条腿都打不开,按照我的经验判断有可能是半月板或者膝盖关节出问题了。”
蓝宣卿皱起眉,看向地上的温暮,被对方紧紧抓着的手能清楚感受到他因为疼痛而发抖的指尖。
半蹲在一旁的宋怀瓷立刻做出决断:“好。”
沈渚清没有耽搁,宋怀瓷话音刚落,120的急救电话便拨了出去。
周攸文在这种时候自知帮不上什么忙,没有擅自出手添乱,只能担忧地看着温暮,对赶过来的班主任说道:“温暮有没有带书包或者什么东西过来,您带我去取,顺便通知他家长来医院。”
他看向沈渚清,沈渚清对电话那头说明情况和位置,转头对周攸文说道:“A市济民医院。”
周攸文便对班主任说道:“让他家长赶过来A市济民医院。”
跟宋怀瓷对视一眼,对方朝自己点点头,周攸文便跟着班主任去班级里取东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