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熊浣回到公寓,刚打开门就看见坐在客厅抱着手机笑得不见眼的沈渚清。
沈渚清循着开门声看去,就见熊浣被抽干灵魂般行尸走肉地走近,一下瘫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地说道:“给我……泡碗藕粉……”
沈渚清好笑地看他:“这是怎么了?吃不消了?”
熊浣手脚并用地推搡着沈渚清,催促道:“哥、大哥,快去,我要饿死了,快点吧大哥。”
沈渚清被他推得从沙发上站起来,放下手机,撇开熊浣又欲蹬过来的脚,嫌弃道:“别用你穿着袜子的脚碰我。”
熊浣顺势往沙发上一倒,被撇到一边的长腿在半空中仿佛有了慢动作,几秒后才懒洋洋地放下来,看着沈渚清走向小厨房找藕粉,悠悠提醒道:“在上面最左边的橱柜,拉开,第一格就是。”
沈渚清看他一眼,依言转身迈步,抬手打开橱柜,果然看到了一盒已经拆过封的藕粉。
自从沈渚清前几周刷视频突然来了兴趣,心血来潮买了这盒藕粉,收到货之后,沈渚清就几乎忘了它的存在,因此他不记得自己有把藕粉拆开过。
看来家里果然还是不能进「老鼠」。
“你有这指挥我的时间,自己过来早拿到了。”
看着沈渚清抱怨后依旧着手准备给自己泡藕粉,熊浣这才站起来,慢悠悠地挪过去看沈渚清烧水拿碗。
看来是没计较。
沈渚清从盒子里取出一包藕粉,倒在干净无水的碗里,加入矿泉水搅拌,期间还抬眼瞧了瞧抱手围观的熊浣,问道:“累了?”
语气平淡,跟从前上学时没什么两样。
熊浣说道:“没有,就是错过饭点,胃有点难受。”
水壶里的清水随着温度的升腾开始往上咕嘟咕嘟冒泡泡,氤氲蒸雾从壶嘴处飘出。
沈渚清将藕粉搅成无颗粒的糊状,一边唠家常般随意说着:“是会辛苦了点,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在那里住员工宿舍?还不用坐地铁来回跑。”
熊浣靠着一旁不大的冰箱,说道:“我可不想跟不认识的人合住在一块,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咱俩从小玩到大,跟你住在一块更有安全感,而且,你又不会赶我走。”
沈渚清看他,拎起水壶,将热水冲进搅好的藕粉里,扬唇笑道:“你不出房租,不出水电,在我这蹭吃蹭住,还跟我抢床睡,我到现在都没打死你,这都得算我心慈手软。”
熊浣也笑,没心没肺地说:“从之前到现在,你不早就习惯了?再说了,你怎么不说你之前大晚上哭鼻子,跑到我家占着我床不肯走的事儿?”
沈渚清将藕粉搅成半透明的胶状,转身推开碍事的熊浣,拉开冰箱,取出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加进藕粉里:“吃吧大爷,吃不死你。”
熊浣笑嘻嘻地过去端起藕粉。
沈渚清很会过日子,挑的碗也好,那么烫的热水冲进去,这碗拿起来还是刚好煨手的,一点都不觉得烫。
“我要去房间里吃。”
转身收拾的沈渚清动作一顿,嘴角抽了抽,说道:“你敢端去房间里吃,爷们儿今天就敢打死你。”
熊浣才不管沈渚清这副嘴硬心软的做派,欢天喜地端着碗就走了。
沈渚清直接顺手抄起拖鞋扔过去,精准命中熊浣后背。
熊浣也不服气,把拖鞋捡起来扔回去,舀起一勺藕粉送进嘴里,嘚瑟地扭腰,嘴里含糊不清地挑衅着:“我就要进去吃,还要坐在床上盖着被吃,气死你。”
从小相识相知的了解足够一击戳破沈渚清的淡定,就见对方忍无可忍地走过来伸手要抓他,脚上还只穿着一只拖鞋:“浣熊!”
熊浣嘴里含着勺子矮身一躲,顺势闪进卧室里,极其熟练地关门反锁,喜滋滋地听着外头沈渚清的拍门声和威胁:“浣熊!你丫的要是敢上床吃我一定把你撕了!有本事你就这辈子躲在里头,别被我逮着了!”
熊浣选择已读不回,一屁股坐在床边,一口接一口吃着清甜可口的藕粉。
嗯,感觉胃也不闹腾了。
叮咚。
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
熊浣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发现宋怀瓷给他发来一段音频文件,随着音频文件而来的还有两段气泡消息:
「意外收获。
选择权在你。」
熊浣疑惑地点开音频文件,加载接收后就点了播放键,随手把手机放在一边,勺子搅搅碗里的藕粉,将蜂蜜与胶粉更好地搅拌均匀。
正舀起来要往嘴里送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却激起熊浣潜藏的恐惧。
「您是不知道,他最吃这一套了……」
熊浣看向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恶寒,四周的时间仿佛凝滞,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随着话题的深入,当难以想象的事实真的披露时,熊浣下意识想伸手摁熄屏幕,但身体却僵硬着,只能任由那道声音如过往梦魇般继续顺着听筒外扩缠了上来,像什么甩不掉的阴湿黏虫。
「我朋友他有点关系,就去搞了点药,就是那种的。」
别说了……
「当时他肯定也爽了,都哼唧…」
我不是……
「我们也是两厢情愿的。」
我不是……
「他要是没那个兴趣怎么就半推半就了呢?」
我没有!!
我不是!我没有!
我不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这件事!!
熊浣捏着碗沿的指尖发白,勺子里的藕粉顺着无意识呆怔而从勺边滴落,弄脏了他的裤子。
胶粉透过面料的温度灼烫肌肤,湿黏而温热的触感让熊浣有一瞬间恍惚觉得像是一只手摸了上来,于是猛地回神,低头看着沾上粘稠藕粉的裤子。
这一幕像刺痛了他,让大脑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一些曾经不愿承认的、朦胧的记忆碎片。
不许想!
熊浣将碗放在一边,迅速抽出纸巾胡乱擦拭着裤面。
不要想了!!
我是受害者啊!我是受害者才对啊!
不要再想了!我不想去想起来了!
手掌不断重复着擦拭动作,纸巾抽了一张又一张,胶质的藕粉在裤面上糊开,一片狼藉,还粘着纸屑的残留。
不能搞到床上,不然渚清要生气了。
渚清……会生气的……
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难堪似乎被这段突如其来的音频挖了出来,使大脑受到情绪刺激,像失去控制与教育的孩子,将各种原本不清晰、不确定的回忆全部抛落一地,偏偏又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验证。
……是痛的。
他是痛的。
他是被疼痛和那股难以启齿的侵入感强行催打着大脑,才有了一瞬清明。
但他动不了。
没有力气,仿佛丧失了身体的控制权。
全身软得不像话,失去了主导权,像不属于自己。
像尸体,又不像尸体。
像是死了,但混沌的大脑又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与迷茫中碎掉了。
好讨厌。
好恶心。
好痛。
哪里都痛。
那种疼痛在经过时间的长河后,在今晚,又仿佛在身上作痛。
没有被流动的时间冲去哪怕一点的疼痛,还是痛得刺人,痛得他抬不起头。
“浣熊!喂,浣熊!怎么了?站起来,怎么了?”
熊浣迟钝地抬起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身边的沈渚清。
在他身后,原本已经反锁的房门大开,门框隐约有点变形,上面还带着暴力的痕迹。
不对。
我应该是想不起来的才对。
豆青色的眼眸再转,看见面前挚友脸上的担忧与焦急。
我应该像之前那样,什么都想不起来,没有一点记忆,连怎么离开酒吧,又是怎么到家里的都想不起来才对。
我……不应该有那些模糊记忆才对。
我不应该有这些记忆……不应该想不起来!不应该把我这么久以来想不起来任何细节缘由、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挣扎变得如同自欺欺人一样!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