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宴心念微动,便将其换出,握于掌中。
“吴校尉,”
他低声吩咐,“你去王重阳栖身的酒楼,将此丹分作数份,设法混入他的饮食之中。
切记,手脚务必干净利落,莫要打草惊蛇。
若让他嗅出半分异常,怯了战意,我们的功夫便白费了。”
一抹森冷的笑意爬上赢宴的嘴角。
那些终日将光明磊落、江湖道义挂在嘴边的人,也配与他相争?
只怕连自己如何葬送性命,都懵然不知。
他正欲转身离去,一缕清越的琴音却袅袅飘来,源自曲非烟的房间。
赢宴这才记起,此番归来,尚未踏足她的住处。
名分上,她也还算不得他明媒正娶的妻室。
他轻轻推门而入。
曲非烟正对琴而坐,纤指抚过丝弦,眉宇间却凝着一丝困惑的薄云。
赢宴悄无声息地走近,自后方伸出手臂,将她轻轻环住。
他的脸颊贴上她温润滑腻的肌肤。
“想什么如此出神?”
曲非烟耳根倏地染上绯红,低声道:“我在回想雨大哥当日于酒楼中,吹奏那曲《笑傲江湖》的技法……只是我对着这琴摸索半晌,总觉得不得其法。”
“我那日用的是笛,与这琴弦可是两回事。”
赢宴失笑,握住她的手,“笛子么?你若觉得难,我此刻便教你。”
他牵起她,向里间走去。”今夜,我便好好与你分说这笛子的诸般妙用。
你须得用心领会。”
“好。”
曲非烟眸中漾开欣喜的光彩,满心以为技艺即将精进。
然而,不过盏茶工夫。
里间便传来她一声短促而迷茫的低呼,那先前跃跃欲试的兴奋,早已化作了全然无措的懵然。
晨光初透,大佛寺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欧阳锋立于佛顶残砖之上,衣袂被山风卷起。
王重阳在他对面三步外站定,气息沉静,唯有眼底凝着一层寒霜。
“从终南追到此处,你仍不肯信我。”
欧阳锋的声音混着檐角铜铃的碎响,“你们全真**之死,与我无关。”
王重阳剑未出鞘,指节却已泛白:“尸身上的掌印,经脉逆冲之状,天下除蛤蟆功外再无可能。”
“那便无话可说了。”
欧阳锋忽然自袖中取出一支短笛。
笛身黝黑,似浸过陈年血渍。
他横笛唇边,一串诡谲的音符裂空而出。
王重阳眉心骤紧。
佛寺周遭的荒草开始簌簌摇动,石板缝隙间蜿蜒出斑斓的影——青鳞、金环、白额,数不清的毒蛇如潮水般漫过门槛,攀上佛膝,甚至沿着斑驳的佛身向上蠕行。
嘶嘶声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驱蛇之术?”
王重阳冷笑,“欧阳锋,你何时沦落至此。”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鹤起,凌空一掌劈向欧阳锋面门。
罡风激得瓦片迸裂。
欧阳锋疾退三步,蛤蟆功的闷响自丹田涌起,与笛声混作一团。
蛇群随之狂躁,昂首吐信,将王重阳每一次落脚之处封成死地。
更诡谲的是,王重阳每催一分内力,肺腑便如遭针砭,四肢渐生绵软之感,似有无形之物蛀空了骨髓。
他欲借佛肩暂歇,三条竹叶青却倏然弹射而来,毒牙森然。
只得强提真气旋身避开,袖口仍被撕开一道裂痕。
“看来这些年江湖漂泊,耗空了你的根基。”
欧阳锋笛声不停,语带讥诮,“还是说……你早已被温柔乡蚀了筋骨?”
“住口!”
王重阳厉喝,喉头却涌上腥甜。
雨丝不知何时转为滂沱,将他道袍浸得沉重。
视线模糊间,欧阳锋一掌已至胸前。
闷响如擂破革。
王重阳坠地,泥水溅上眉睫。
右臂骤然刺痛——两条蝮蛇已咬透衣袖,毒液如烙铁窜入血脉。
他试图运功相抗,丹田却空空荡荡。
欧阳锋踏着蛇阵走近,笛尾滴着雨水:“王重阳,今日我便教你……何为生死不能。”
佛顶残钟在雨中哑然。
群蛇盘绕,将那道倒下的身影渐渐吞没在斑驳的阴影里。
赢宴领着林朝英踏入大佛寺山门时,正撞见那道灰扑扑的身影自佛像肩头直坠而下,重重砸进尘土里。
林朝英瞳孔一缩,来不及细想便纵身掠去,却见地面簌簌游动着数十道斑斓细影,正朝倒地之人聚拢。
她腕底一振,长剑脱鞘飞出,霎时间寒光如织网般罩落,嘶声顿止,蛇躯断作数截散在血泊中。
她落在王重阳身前,衣袂尚在风中微颤。
那人蜷在乱石间,道袍染尘,须发凌乱,竟是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
林朝英喉头哽了哽,话音里却淬着冰:“王重阳,你躲了我半辈子,傲了一辈子,可曾想过会这般躺在我眼前?”
王重阳阖着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正强催内力,却觉经脉如被烙铁贯穿,稍一运气便痛彻骨髓——更不必提那些毒液正顺着伤口往心脉里钻。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我早说过……心中唯有大道。
男女之情,从未入眼。”
这话像柄钝刀,慢腾腾地剐过林朝英的心。
她踉跄着退了半步,面上血色倏然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