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次在绝境中咬着牙对自己说:只要活下来,只要活下来就有希望?
他以为他已经不怕死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生死,早已超越了凡人的恐惧。
可当死亡真正以这种姿态降临时——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斗,不是势均力敌的对抗,甚至不是阴谋诡计的暗算——而是像现在这样,被一个他甚至无法理解的存在随手一握,就要像虫子一样被碾死时——
他发现自己怕了。
怕得要死。
不是因为死亡本身有多可怕。死亡对魔修来说,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他怕的,是这六百年的一切,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被证明毫无意义。
他甚至可以想象,等他死了之后,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甚至不会记得他。
她不会记得曾经有一个魔修,在她的掌印里被碾成了肉泥。
她不会记得他六百年的挣扎,不会记得他为了活下去付出的一切,不会记得他曾经也是一个有梦想、有执念、有爱恨情仇的人。
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在她的眼中,在她那金色的、俯视众生的瞳孔里——
他连一个值得记住的名字都不配拥有。
他六百年的生命,六百年的修行,六百年的爱恨情仇,六百年的野心与欲望,最终只化为她掌心里的一抹污迹。
随手一握,就烟消云散。
这种认知,比死亡本身恐怖一万倍。
魔修跪了下去。
不是象征性的跪,不是屈辱的跪——而是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地撞在碎石和琉璃混合的地面上。
第一下,额头就磕破了。温热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滴进他大张的嘴里,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但他不敢停。
“砰!”
第二下,头骨与地面碰撞的闷响。
“求求你……”
他嘶哑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人类在绝境中最原始的卑微。
“砰!”
第三下,碎石刺进皮肉,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嵌进了额骨。
“不要杀我……我愿意为奴为仆……我愿意做你的狗……只要你让我活着……求求你……”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他不停地磕头,疯狂地磕头,像是要把这六百年的尊严、六百年的骄傲、六百年的所有一切,都通过这一下下撞击,砸进这片冷漠的土地里。
血从额头的伤口涌出来,糊满了他的脸,糊满了他的眼睛,糊满了他眼前的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最终变成不成调的呜咽。
“汪……汪汪……你看……我会学狗叫……我真的会……”
他跪在地上,四肢着地,仰起头,对着天空中负手而立的身影,发出了狗一样的叫声。
这声音嘶哑、难听,混杂着血沫和泪水,在死寂的掌印空间里回荡。
“汪汪……汪……”
他叫得很卖力。
舌头吐出来,眼睛睁得很大,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讨好的笑容。
血和泪在他脸上混合。
这个笑容看起来像在哭,又像在笑,更像是某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表情。
“主人……主人你看……我是你的狗……我听话……我真的听话……”
他一边叫,一边用膝盖往前爬,爬向掌印中心的方向,爬向那个他毕生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断裂的双腿在身后拖出两道血痕,露出骨头的双手在琉璃地面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掌印中,其他修士都看着他。
虎烈看着。
虎目中没有鄙夷,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更深的绝望——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魔修的崩溃,更是他们所有人最后尊严的崩塌。
当一个人为了活下去,可以把自己变成一条狗时,所谓修士的骄傲,所谓强者的尊严,所谓长生不死的追求,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羽族女子看着。
这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她想,如果是她,会这样做吗?
会为了活下去,学狗叫,说自己愿意为奴为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这个魔修在地上爬行、学狗叫的样子,她心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悲凉。
僧侣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快速翕动,念诵着往生咒。
不是为魔修念。
是为他自己念。
为这里的所有人念。
为这荒谬而绝望的一切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