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身旁那块巨岩上,洛小酒依旧闲闲地坐着。
单手支颐,眼眸微弯,像是在欣赏一场编排拙劣却足够热闹的滑稽戏。
嘴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嘲讽。
不是轻蔑。
而是一种全然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如同九天之上的神明垂眸看着蝼蚁为了一粒砂糖厮杀。
又像一个早已布下绝杀之局的猎人,倚树小憩,悠然等待着猎物在自设的陷阱里流尽最后一滴血。
从容。
笃定。
甚至带着一丝……无聊。
就是这个笑容!
骸骨大殿外,当他以“弱肉强食”为由,杀机毕露地欲要解决这个“小麻烦”时,她脸上浮现的,就是这般如出一辙的神态!
当时他只觉被冒犯。
此刻再看——却如冰水浇头,寒意瞬间侵蚀四肢百骸。
危险!
极致的危险!
不是来自前方沸腾的平原,而是来自身侧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少女!
求生的本能。无数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本能。在他思考之前,已经接管了身体。
血屠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脚下不动,整个人的气势却骤然坍缩——像一张被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向着后方——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十丈之外。
这个过程中,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目光死死锁在洛小酒的背影上,仿佛那不是一个少女,而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太古火山。
就在他脚跟落定,退出整整十丈的刹那——
轰——!!
洛小酒身下,那块承载着她的、坚硬胜过精铁的巨岩,毫无征兆地,炸成了最细腻的齑粉!
并非外力攻击。
而像是承受了某种无法想象、向内塌陷又轰然爆开的巨力!
以她方才盘坐之处为原点,一股肉眼可见的、蛮横到极致的乳白色冲击环,呈球形肆无忌惮地膨胀开来!
所过之处,岩石、泥土、甚至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尽数被碾碎、排空、湮灭!
轰隆隆……
整座十数丈高的山丘,顶端三分之一,在这无可抵御的蛮力反冲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天神之手狠狠抹去!
留下一个直径超过三十丈、深达数丈的、光滑如镜的恐怖半球形凹陷!
激起的尘土与碎石冲天而起,化作一朵小小的蘑菇云。
十丈之外。
血屠僵立如偶。
护体血罡早在冲击及体的瞬间便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破碎的罡气碎片和激射的石子,将他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战袍撕扯得褴褛不堪,在皮肤上割裂出数十道细密的血口。
鲜血渗出,染红衣襟。
但他浑然未觉。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处巨大的、仍在簌簌掉落的土石凹陷。
然后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所立的位置——
那里,此刻已是凹陷边缘的一部分。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正在余波中轻轻颤动。
如果……他没退?
如果他只是退了三丈、五丈……
甚至,如果他还像之前那样,就站在她的身侧……
血屠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冰冷的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上,瞬间浸透神魂。
这不仅仅是重伤。
在那等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蛮力爆发中心,他毫不怀疑——自己会被瞬间震成一团混杂着骨骼碎渣的血雾。
连血神族最引以为傲的滴血重生神通,恐怕都来不及施展。
烟尘缓缓飘散,掠过他惨白如纸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唯有胸腔里,心脏在死寂过后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力量层面的差距。
这是一种……本质的、位阶的、令人绝望的俯瞰。
他缓缓抬起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手,抹去嘴角被震出的一缕血丝,看向那烟尘散尽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另一处凸起岩石上、依旧纤尘不染的少女背影。
一个词,伴随着刺骨的寒意,从他灵魂深处浮起。
再也无法驱散。
“这特么就是一个……”
“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