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血水、急促的喘息、濒临极限的真元波动,还有那双双因为极度渴望与疲惫而布满血丝、几乎失去理智的眼睛……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可悲的群像。
“那边,有人倒下了。”洛小酒抬了抬下巴,指向平原靠近外围的一处。
血屠凝聚目力望去,果然看到有七八个身影,以各种扭曲的姿态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他们身上没有新增的伤痕,周围也没有激烈打斗的痕迹——但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脸色惨白或金纸,分明是灵力彻底枯竭、气血严重透支、甚至本源都隐隐有溃散迹象的衰竭之态。
“追一件宝物,追到自身力竭倒地,生死不知?”
血屠的眉头紧紧锁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绝对不对劲!这鼎光雨能助人突破,显然蕴含着海量精纯能量,靠近它应该感到补充才对,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尊神鼎刚好“散步”到那几个倒地者上空,洒下一片范围稍大的金雨。
金雨落在那些气息奄奄的修士身上,他们惨白的脸上迅速恢复了一丝血色,枯竭的丹田似乎也得到了微弱的滋润——但依旧昏迷不醒。
而神鼎只是微微一顿,仿佛确认了“猎物”还活着,便又慢悠悠地朝着另一个方向飘去,继续牵引着新一批追逐者狂奔。
这不是恩赐。
这是……饲养?
还是消耗?
洛小酒没有回答血屠的惊疑。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掠过那些癫狂的追逐者,越过他们被无形绳索牵引的轨迹,投向了更遥远的平原尽头。
在氤氲的金色光雾与遥远山峦的剪影之间,一片连绵起伏的、庞大的阴影轮廓,若隐若现。
这似乎是……一片建筑群。
高耸的殿宇飞檐,错落的亭台楼阁,巍峨的塔林尖顶,还有蜿蜒的城墙雉堞……它们静静地矗立在光雾深处,细节模糊,却散发着一种比祭坛更加古老、更加庄严、也更加沉寂的气息。
不像海市蜃楼般虚幻缥缈,更像是一座沉睡了无尽岁月的上古神城,被这金色光雾从历史的尘埃中悄然映照出来。
而那尊正在“散步”戏弄众生的神鼎,其飘移的大体方向——虽然迂回曲折,但最终指向的……似乎正是那片朦胧而恢弘的建筑群。
它是在将这些人……引向哪里?
“有意思。”
洛小酒嘴角的弧度加深了。
这不是贪婪上扬的嘴角,而是一个猎人发现超出预期的、狡猾而强大的猎物时,那种混合了惊讶、欣赏与盎然兴致的愉悦笑容。
这笑容让她精致却时常缺乏表情的脸,瞬间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鲜活光彩。
“主……主人,”血屠极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看着远处那尊散发着无穷诱惑的神鼎,又看看身边这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少女,内心在天人交战。
对宝物的本能渴望与对眼前局势的隐隐不安激烈冲突——最终,对洛小酒那深不可测的实力与眼下自身惨状的认识,勉强压倒了贪婪。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请示的语气问道:“我们……要不要也去追那尊鼎?”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血屠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
他是谁?
血神族十万年来血脉最纯净、天赋最卓绝的嫡子!
是曾被预言有望带领族群重返上古辉煌的天之骄子!
是心高气傲、视众生为蝼蚁、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血屠!
可现在,他拖着这具几乎报废的残躯,像一条认清现实、试图寻找依靠的落魄野狗,眼巴巴地等着一个刚刚以碾压姿态击溃他、年龄可能还没他零头大的少女发号施令。
更荒谬的是,这荒谬感之下,竟然没有预料中那么强烈的不甘与屈辱。
是因为她那一拳,不仅打碎了他的胸骨,更将他那建立在血脉与力量之上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骄傲,也砸得出现了裂痕?
是因为她揍他时那纯粹为了“清静”的理由,和那句随口说出却莫名带着某种笃定的“自己人,亏待不了”,竟让他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一丝连自己都鄙夷的、名为“期待”的涟漪?
还是仅仅因为,他真的太累太痛了——累到神魂欲裂,痛到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以至于那点可笑的骄傲和自主,在“活下去”、“或许还能得到好处”的本能面前,变得轻薄如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问出了口,并且在等待回答。
洛小酒回过头,目光平静地在他身上扫过。
这目光没有怜悯,没有评估——就像看着一件有些破损但或许还能用的工具。
从他扭曲的胸膛,到断折的手臂,到血迹斑驳、气息紊乱的全身。
“追什么追?”
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嫌弃,“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跟个被撕烂又胡乱缝起来的破麻袋有什么区别?再跟着那群疯子跑两步,信不信不用别人动手,你自己就先散成一地零碎?”
血屠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却无言以对。
他现在的状态,对方形容得……分毫不差。
“先找个地方,把你这一身破烂收拾一下。”
洛小酒已收回目光,随意地选了平原边缘一处地势稍高、有着几块巨大青石和稀疏灵木的山丘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远处那让无数修士疯狂的夺鼎大戏,还不如处理眼前这个“破麻袋”重要。
“反正,”她补充了一句,轻描淡写,“这鼎,跑不了。”
“可是……”血屠下意识地又望向远处金光璀璨、牵引着滚滚人潮的神鼎,再看看那些在突破与力竭之间挣扎的修士,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急切。
机缘稍纵即逝,这是修真界铁律!那么多人在抢,万一……
“万一被别人抢走了怎么办?”他还是把担忧问了出来。
洛小酒已经走到了山丘下,正仰头打量着那几块青石,似乎在挑选一个合适的位置。闻言,她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只有她那独特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意、却又仿佛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随风飘来,清晰地钻进血屠的耳朵:
“抢走?”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却让血屠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在这片地方——”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就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这样的事实,字字清晰,砸在血屠的心头——
“姑奶奶我看上的东西——”
“谁,他妈抢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