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暂时寄宿在布加拉提躯体里的波鲁纳雷夫神色沉了下去,指尖无意识收拢,方才正低头梳理那些此前被混乱冲击、暂时搁置的破碎记忆。
他望向远处铺满月光与浓黑阴影的冰冷石板,开口时语速刻意放缓,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我先前提过,在按照原计划等待你们来到斗兽场、结果却不得已催动虫箭刺入[银色战车]之前,曾有个小鬼伪装成特莉休前来拖延我。那人装作不慎迷路、误闯斗兽场的模样,在黑暗中刻意掐尖了嗓音,一举一动都畏畏缩缩,可唯独那双眼睛——”
他顿住话音,指尖轻轻叩了叩掌心,语气添了几分凝重:“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企图在暗中丈量我,这样极具目的性的窥探绝非寻常人能做到。”
说着,他抬起手,用指腹反复按压酸胀的眉心,眉头拧出一道浅痕:“起初我只当那是迪亚波罗亲自伪装的幌子,可如今细细回想,那孩子分明是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搭档。以迪亚波罗多疑孤僻、万事独揽的性子,绝不可能放任无关之人出现在他准备动手暗杀我的关键位置。”
特莉休听见“搭档”二字,脸色瞬间一变。她好像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让心底发寒的线索,嘴唇微微翕开半截,又猛地僵住,视线牢牢锁在波鲁纳雷夫身上,声调不自觉压低,裹着一层惶惑不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根本说不通。”人群边缘的普罗修特缓缓抬眼,将唇间那支未点燃的烟取下来,他衔着那根烟,语气平淡,听不出质疑或是笃定,应当是常年游走在生死之间打磨出的本能怀疑,“老板生性多疑,从不信任任何人,这样谨慎才能将自身真面目藏匿数十年,怎么会和一个半大孩子结成搭档?未免太过荒唐了。”
波鲁纳雷夫静静望了普罗修特片刻,只是轻声道出心中的疑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你说得没错,迪亚波罗从不会与人结伴,除非那孩子掌握着某种他极度需要、我尚且没能看透的价值。但那个小鬼确确实实存在,若不是他刻意牵制,迪亚波罗根本没机会近身偷袭我。”
另一边,米斯达神色微微一动,飞快在脑中复盘众人踏入斗兽场前后的每一处细节,忽然抓住了关键线索,连忙开口:“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梅戴刚走进斗兽场没几秒,特莉休就突然有了那种感觉……那种迪亚波罗近在咫尺的感觉。她当时说‘他就在斗兽场里面’,但等到进到斗兽场里面的时候,我们也什么都没看到。”
加丘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神情复杂纠结,像是强行将两块完全相悖的碎片拼凑在一起,低声喃喃:“两个人……老板竟然还有搭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句话落下,平台上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众人手里拼凑出了迪亚波罗的大致战术脉络,可关于那个神秘少年的身份、来历,以及为什么迪亚波罗会在那种关键时刻选择让一个少年承担那样重要的角色,在场没有一人能给出答案。
沉默间,梅戴缓缓抬起手:“事已至此,先检查一下周遭环境吧。”他的声线比平日更轻,带着几分凝神戒备。
得到所有人默许后,他闭上双眼,[圣杯]的虚影悄然笼罩在众人头顶,长长的触须向四周伸展,末梢在空气里轻轻震颤,随后周遭所有声响一同被剥离收纳。
下一瞬,异样的声响穿透死寂传入他的感知。
在那些声音被剥离之后,留下来的是一片澄澈的安静。而在那片安静的边缘,有一个正在靠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缓慢又专注,来人似乎在辨认路线,所以移动的速度并没有那么快、那么目标性明确。
梅戴很快解除“寂静同化”,然后双手迅速左右平推,握拳贴肩、覆住头顶、竖掌抵眼,最后指尖直指右侧拱门,整套预警手势行云流水,每一个转折都干脆利落。
“有人来了,”他压着嗓子沉声提醒,“从右侧拱门方向。”
话音刚落,所有人接收到指令后立刻行动起来。非战斗人员的身影在他侧后方快速消失、钻入了空间里;剩下的人分散躲进石柱与阴影的夹缝,将自己隐入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梅戴也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另一件事。
[圣杯]的感知范围明显扩大了不少。
平时的范围大约是方圆两百米,在那个范围内他可以清晰地捕捉到生命体的心跳和呼吸,更远的区域则会变得模糊,要借助现有的糖分才能支持自己将范围扩大。
但刚才他听到的那个心跳声都距离自己很远,比平时能捕捉到的极限距离还要远。
没给梅戴更长的时间思考,一道人影便出现在拱门开口处。
逆光,看不清面容。
对方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停住,他的身形很高,肩膀的宽度在逆光中呈现出一条结实的曲线。
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那个忽然站定的人身上,看着他在门口环顾,然后继续往前走……然而在那人距离他们不到十几米的时候,特莉休率先看清了人影的面目。
那双瞳孔在晨光中不住收缩,声音在颤,在被震惊撕扯过地颤抖:“那……那个人是、那张脸!!”
很熟悉……
正是阿帕基用[忧郁蓝调]在撒丁岛倒带复刻出来的人脸。
“他是迪亚波罗!!”
“不止他一个。”那低声惊呼还没有完全落下去,阿布德尔就已经发现了关键,他话音压得低,心底已然敲定答案,他提醒众人,“还有左边,看那个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向移过去。
一个介于半透明和不透明之间质感的人影就站在那片阴影的深处,它的身体像是一层被月光浸透的薄纱。它没有动,但垂下的右手握着一柄断杆的箭,箭尖指向地面,表面的翠绿色纹路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像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光。
“原来藏在这个地方……”波鲁纳雷夫伏在梅戴的身边,略有些恍然醒悟的惊诧,但终究没有激起太多波澜,他早已心中有数,“那就是我通过箭的力量完成蜕变的替身,[银色战车镇魂曲]。”
迪亚波罗、或者说那个站在拱门入口处的身体,显然也发现了那支箭的存在。他在跨过门槛之后向前走几步,在走到能够将整片区域尽收眼底的位置时再次停了下来。
“我们一定要抢在他前面拿到那支箭。”乔鲁诺站在拱门的另外一边认真地说。
“等等,乔鲁诺。”制止的声音比他的行动更快落了下来,梅戴朝着乔鲁诺压了压手,以示安抚,与此同时他更进一步提议,“先不要攻击。”
他说这话并不是无厘头的,就在刚才,梅戴才看到在那不远处的双方之间,尤其是迪亚波罗站立的阴影附近有一小团模糊的影子。
又模糊又细碎,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当成落在地上的碎叶或光影似的……
“大家看那里。”梅戴虚虚地用视线指了指那方向。
“那……那个替身是——”阿布德尔也看到了,他眯起眼睛,那片细小的影子转眼便消失了,“——[极恶中队]?”
下一刻猛然响起集中在一起的枪声,而原本躲藏在暗处的[银色战车镇魂曲]拿着虫箭的右手刹那间便被肉眼看不见的子弹打断了。
“没错,那是虹村形兆。”梅戴得出结论,“他体内是形兆的灵魂!”
那阵密集的枪声余音尚未散尽,[银色战车镇魂曲]的断手就已经落在了地上,虫箭带着它的断手脱出,滚落在石板缝隙中,箭身的翠绿色纹路在月光下断断续续地磕碰两下后安静了下来。
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收敛了心思。
而[镇魂曲]本身在断手之后被枪击的惯性带着朝前跌倒,沉重地倒在石板上。
形兆从拱门那边走出来后其实已经做好被扁一顿的准备了,但还是索幸没有在万一有人看到这张脸随后立即暴起地挨揍。大部队甚至赶紧靠近了自己,他在确认周围没有人攻击自己之后才稍稍放松肩膀,目光在人群之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梅戴身上,简单打量一番后确定对方好像没有受伤。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没等梅戴主动问起,形兆就已经解释了情况,“他原本是倒在外面的马路旁边的。起来之后花了点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然后我就往斗兽场这边赶过来了,毕竟我的首要任务是确认德拉梅尔先生安然无恙。”他示意了一下站在人群之中的梅戴。
形兆说到关键点的时候,目光还朝[镇魂曲]刚才倒下的方向偏了一下:“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还没来得及确认这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就看到那个东西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东西。”
纳兰迦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你是怎么知道要打那个替身的手的啊?”
这个问题在形兆看来有些傻,但也按照纳兰迦的思维回答了他:“它全身都是黑的,就手上拿着一个特别显眼的东西,一看就是关键物品。不打那里还能打哪里?”
纳兰迦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哦……对哦……”
“而且我也用过那柄箭,之前用过,杀过挺多人。”形兆在纳兰迦变得惊讶的表情中轻描淡写地说道,然后提起了些其他的事情,“而且刚才在催动[极恶中队]的时候,我感觉很奇怪。它的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我刚下完指令,它就已经打中目标了。”
梅戴在形兆说话的时候一直安静地听着,倒是同意了对方的说法:“没错,我刚才使用[圣杯]的‘寂静同化’,感知范围自然而然比平时大了不少,而且不是那种需要刻意的外在条件才能勉强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帮我推到更远的范围。”
阿布德尔简单操试[红色魔术师],汹涌的火焰凝聚成火鸟,幸好他及时控制了温度的逸散,要不然周围的人约莫都会被烫伤。
这样强力的感觉让他微微蹙眉。的确,精神十分充沛。
紧接着,米斯达也开枪试了一下,现如今的[性感手枪]可以驾驭那颗子弹一次打断六根铁栅栏,米斯达激动地叫出了声。
阿布德尔握右紧手,收回了[红色魔术师],严肃地点点头:“没错,所有人都变强了。这不是巧合。刚才应该不只是交换了灵魂,还把我们所有人的替身能力都往上抬了一层。”
“那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加丘站在他旁边,拧着眉头问。
霍尔马吉欧用手肘怼了加丘一下:“现在还不好说,但至少不是坏事?”
波鲁纳雷夫现在颇有点别扭,看着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活动了一下替身,尝试查看能力有无增强,现在没有了[银色战车]的波鲁纳雷夫总感觉憋屈。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大不了……大不了以后就会这么失去[战车]。
“总之,我的替身现在因为那支箭的力量已经失控了,变成了[银色战车镇魂曲]。现在灵魂对调就是它搞的鬼。”他调整了一下心态后对形兆做最后的说明。
形兆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左右看了看,没什么表情地问:“只有灵魂对调的话,那我的身体里现在是谁的灵魂?”
真是一个可以让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的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