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尖叫声落下之后，斗兽场二楼的平台上安静了大约两秒，所有人都想不到这阵安静会在不久之后被彻底撕碎。
最先让梅戴注意到的是他身边的人。
阿布德尔在地上动了一下，用左手挡住了光哼哧两下后转身用手撑着地面坐起来——但显然撑错了边，他习惯性地想用右臂去，而阿布德尔的右臂早已不存在了，那只手按在空处，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偏移，后脑勺以一种不体面的角度磕在石柱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我操嗷——！”
那声骂粗口脱口而出，清脆又利落，也完全不是阿布德尔平时会用的语气。
“嘶、我的头！”他痛得用左手捂住脑袋，嘴里嗫嚅发出和平时的稳重完全不符的惨叫，整个人蜷在地上，左手按着头顶，声音带着点连自己都不太适应的尖利，“什么破石头这么硬……”
他坐在那里揉了好几下，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少了一条胳膊，直到阿布德尔抬头看到不远处看过来的梅戴，赶紧招呼他：“梅戴！来的正好，现在这是什么情况……？”但貌似是想勾勾手示意梅戴过来的时候才醒过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臂袖管，然后沉默了一秒。
“……妈的。”阿布德尔又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
梅戴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托住他的肩膀先把他扶正，阿布德尔抬起头来，那张脸上还带着被撞的余痛，表情却是梅戴从未在那张脸上见过的——眉头皱得太紧，嘴巴撇得有点歪，嘴唇还在不停翕动着像在嘀咕什么，和平时那张沉稳到只会在熟人面前露出一点轻松神情的脸完全不同。
而且阿布德尔不会骂街。
梅戴非常清楚这一点。
那个在埃及沙漠里、在甲板上、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中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克制的人，即使在最危急的时刻也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但梅戴又没办法通过仅有的几句脏话判断这个壳子的内里是什么人……
“你是谁？”于是他直截了当地问。
阿布德尔愣住，然后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疼痛变成了茫然。
“我？”梅戴有些庆幸对方在这种关键时间点选择老实交代而不是插科打诨，阿布德尔回答了这个听上去就无厘头的问题，“我是霍尔马吉欧啊，你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一个身影从侧后方冲了过来，以毫不讲理的力度撞进了梅戴的怀里，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那力道太大，梅戴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后背撞上了石柱的边缘，还没来得及稳住重心，一双胳膊就环住了他的腰，以不容反抗的力度把他整个人牢牢箍住，脑袋不由分说地就往他胸口埋：“梅戴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我刚才经历了什么。而且怎么每次分开都会这样，果然就不该把你放走的，到时候万一哪天死外面了我都不知道……”
那声音软得发腻，尾音也拖得老长，梅戴在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这是谁——但他低头看着正在往自己怀里拱的阿帕基，那张平时面对自己总是拧着眉的冷脸此刻正以一种委屈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仰起来看着他，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又宕机了一次。
“裘德？”梅戴不确定地试探着叫了一声。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还是挺准的，阿帕基把嗓门拔高了半度，皱着脸控诉梅戴居然还要确认这种无聊的事，他倒是对这种灵魂互换的戏码接受良好：“你居然还要确认我是谁啊！”他不高兴地耍性子，不过很快就发现了亮点，“你这个笨——诶？这身体好高，我现在可以轻松把你整个人抱起来。”
还没等他展示“轻松把梅戴整个人抱起来”的成果，另一双手就从侧面伸过来，准确地揪住了阿帕基的衣领，用力把他往外拽。
“放手！你谁啊！不准用我的身体乱摸乱抱！”那是裘德，但语气梅戴也认出来了，带着不耐烦和暴躁的调子，而且若是灵魂两两互换，那裘德身体里的人估计就是阿帕基没错了。
现在他正用裘德那具未成年的身体用力想把两人扯开。
“关你屁事我就要抱。”结果被扯的人反而提高了声音，死死抱着梅戴不松手，他连头都没回，声音从梅戴的肩膀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是小孩耍赖时才有的得意，“而且我现在比你高诶。”
“你现在在别人身体里，而那是我的身体，鸠占鹊巢的小鬼给我好好认清现实啊！”阿帕基被冒犯得感觉自己已经气血上涌，如果自己脑袋上有一座火山的话没准早就喷发了，“而且你以为身高就能决定谁对谁错吗？”
两个人在梅戴面前扭成一团，一个抱得死紧不肯松手，一个拼命想把对方扯开，力道大得梅戴感觉自己像夹心饼干中间那层馅料，上半身被往后拽，腰被往前抱，左拉右扯得连坐都坐不稳当，几乎要离地。
而第不知道多少个人也在这时候加入战场。
乔鲁诺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站起来，连站姿都带着硬邦邦的劲头。他大步走过来，伸手抓住了阿帕基的手腕，力道大得直接把那只手从梅戴身上掰开。
“喂、给我松手！你在干什么！？”他高亢地警告着对方，“你这混蛋在威尼斯的那会儿还没被揍够吗？我倒是很想再在你脸上揍一拳——”
这真的怪极了……
首先，既然都互换了灵魂，那乔鲁诺的身体里肯定不是乔鲁诺了。
而只要动动脑子就能通过刚才那点只言片语看出来这里面是谁……
但说实在的，顶着乔鲁诺外表的加丘在放狠话的时候真的特别特别奇怪。但加丘本人好像还没有察觉现状，梅戴把这个原因归结于乔鲁诺和加丘差不多高。
原本伸出手想要把阿帕基的身体和梅戴分开的加丘出师不利，在用力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要猛得多，左手在握住阿帕基肩头的时候力道大得让对方整个人都往旁边偏了一下，加丘视野里的阿帕基不满地回头，而裘德则趁这机会从侧面挤进了梅戴和阿帕基之间，几个人在那里形成了一团难以拆解的纠缠体。
加丘就这么气鼓鼓地又想踹开裘德，他已经在忍耐让自己尽力不说更过分的话了，他先前抓开阿帕基的手之后也没有罢休，也再次把裘德的手也给扒拉开了：“你也给我滚蛋、连现况都不知道，抱来抱去像什么样子！”
“我抱梅戴有什么问题？”裘德不服理，他借用阿帕基的身体用力挣脱，又死死抱住了梅戴，他没认出来乔鲁诺身体里的人是谁，就直接骂了乔鲁诺，“死乔鲁诺你凭什么管我！”
梅戴觉得心累，尽可能地在寸步难行的束缚之中劝架：“加丘你冷静点，现在阿帕基的身体里是裘德，你这样扯他的话……”
“他先动手的！”而待在裘德身体里的阿帕基刚才就被加丘丝毫没收着力度地扒拉了个跟头，他现在不爽到极点，然后又冲上去抓那条金灿灿的辫子。
“操你妈！！”
“不要抓乔鲁诺的辫子——”
一时间平台上的声音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几个人打成一团，拉扯推搡的动作让梅戴不得不往后仰才能避免自己被波及。
霍尔马吉欧还坐在地上，阿布德尔的脸上弥散出有点清澈的惊讶，他就这么眨巴眼睛、张着嘴地看面前那一堆乱成一团的人影，连自己缺了一条胳膊这件事都忘了去计较了。
“我去，简直乱成一锅粥了……”他低声嘀咕一句，然后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这次总算是撑对边，踉跄站起来后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找到个安全的观赏位置，随后就这么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靠在栏杆上肆意欣赏闹剧。
正如霍尔马吉欧所愿，更大的骚动正在平台的其他角落里蔓延开来。
第一个从乌龟空间里跌出来的是杰拉德，或者说是杰拉德的身体里装着索尔贝。他是滚出来的，表情还保持在过于直白的懵，而紧随其后爬出来的是索尔贝，但那里面显然换成了杰拉德的灵魂，因为他的手在爬出来的时候已经习惯性地搭上身边人的肩膀，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也已经足够让他们确认对方是谁了。
“杰伊……”这称呼已经很好印证索尔贝的身份了。
而杰拉德终于体验了一把高个子的视野，他低下头在自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凑在一起，用对方的嘴唇去贴对方的嘴唇：“好了好了我知道。”
这搭配诡异的很，但两个人就算是面对自己的脸也没有半分不适应，亲得很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