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江州,这片曾经富饶祥和的土地,如今已彻底沦为了人、妖之间的修罗场。
天空被浓烟与妖气染成了暗红色,仿佛一块巨大的血布笼罩在头顶,久久不散。大地上,曾经阡陌纵横的良田被践踏成了泥泞的沼泽,庄稼尽毁,沟渠填平。一座座繁华的城镇变成了断壁残垣,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破碎的法器和干涸的血迹。
那些高耸的宗门山门,有的还闪烁着残破的阵法光芒,在妖兽的围攻下苟延残喘;有的则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无数的妖兽冲入奉江州,它们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北方的魔兽山脉倾泻而下,一波接着一波,永无止境。
然而,在这场浩劫当中,最为凄惨的,却是奉江州的数十亿凡人。
修士们至少还有飞剑可以遁走,有法器可以护身,有灵丹可以疗伤。而那些凡人,他们没有灵根,无法修炼,面对妖兽时,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奔跑、躲藏、哭泣和死亡。
侯府确实明令,要求各大家族都有护送和收留这些流民的义务,声称凡我西境子民,皆受侯府庇护。可是如今侯府都自身难保,铁脊关已破,西琉城下血流成河,侯府的精锐部队十去其九,连侯府的元婴老祖都不得不坐镇中枢,防备更可怕的兽王级存在。
一道道命令从西琉城发出,却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家族真正执行。
再加上兵荒马乱,妖兽横行,这群凡人能够从奉江州千里迢迢地跑到后方的庆云州,几乎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没有物资,没有修士护送,没有安全的路线,这一场逃难几乎成为了另一幅地狱景色。
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成为了这一场浩劫当中最为沉重的底色。
从奉江州的边境到庆云州的交界处,绵延数千里的道路上,挤满了逃难的凡人。他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人背着仅有的家当。
更可怕的是,在这场灾难当中,邪教又发现了这种天然培育信徒的温床。
无边无际的难民队伍,是最好的掩护。无数恐怖的邪教分子混迹其中,他们伪装成普通的难民,衣衫褴褛,面带饥色,混在人群中缓缓前行。白骨教的教徒们披着人皮,体内却早已是森森白骨,他们趁着夜色潜入收留难民的宗门,以邪法吸干修士的血肉;血龙教的狂信徒们在难民中传播末日教义,声称唯有投入血龙怀抱,方能在这末世中存活,蛊惑人心,将绝望的凡人转化为嗜血的疯子;千面教的妖人更是可怕,他们可以变换面容,伪装成任何一个人的模样,混入宗门内部,从内部瓦解防御。
有一些好心的宗门,看不得凡人受苦,在收留部分难民之后,本想积德行善,结果却发现自己引入的竟然是白骨教、血龙教、千面教等等骇人的邪教分子。某个夜晚,邪教徒突然发难,宗门内火光冲天,护山大阵从内部被破坏,长老们在睡梦中被割喉,弟子们被血祭。
一夜之间,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就被血洗一空,鸡犬不留。这样的事情一次、两次、三次……变多之后,就有更多的宗门不敢收留这些凡人,哪怕他们跪在山门前哭求,哪怕他们即将冻饿而死,宗门也只能紧闭大门,挂上的牌子。
导致恶性循环。越是不收留,难民就越绝望;越绝望,就越容易被邪教蛊惑;邪教越多,宗门就越不敢收留。
陆九难站在一艘云鲸飞艇的甲板上,面色凝重地望着下方的大地。
他是陆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筑基巅峰修为,擅长御兽与飞舟驾驭。此刻,他乘坐的这艘云鲸飞艇。在他身后,还有十数艘相同的飞艇,排成一字长蛇阵,在云层中缓缓前行。他们的任务,是将一批物资,主要是丹药、符箓和灵石,送往位于庆云州前线的一个家族联军手中。
寿山府位于庆云州中部,那里还没有受到兽潮的直接冲击,依旧是一片相对安宁的净土。而越是往北而去,接近和奉江州交接的郡县,这里的场景越是震撼人心。
从高空俯瞰,大地上仿佛出现了一条条扭曲的黑色蚯蚓,那是难民的队伍。他们漫山遍野,从奉江州的边境逃到这里,如同被洪水冲刷的蚂蚁,渺小而绝望。有的队伍被妖兽追上,瞬间散开,如同被狂风卷散的尘埃;有的队伍被困在山谷中,进退不得,只能发出无声的哀嚎;还有的队伍似乎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营地,却因为没有食物和药品,人们在等待中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让走南闯北、自诩见多识广的陆九难,都不忍直视。
他见过西琉城的繁华,见过西境的辽阔,见过修士斗法的惊天动地,却从未见过如此规模的凡人苦难。那不是一个人的死,而是一群人的死,一代人的死,一个世界的崩塌。他不由得暗自叹息,握紧了栏杆,指节发白。
在长空郡,飞艇编队缓缓降落在指定的广场上。这里是前线联军的一个重要补给点,各家族的修士早已等候多时。陆九难指挥着飞艇上的陆家弟子,将一箱箱物资卸下,止血丹、回灵符、爆裂法器、灵石储备。交接的过程很快,前线吃紧,没有人愿意多废话。
然而,就在卸货的过程中,陆九难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广场边缘,聚集着数千名难民,他们是跟着联军撤退到这里的,被允许在城外临时驻扎。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正跪在地上,向一个路过的修士磕头,只求一口吃的。那修士不耐烦地挥手,一道劲风将她掀翻在地。小女孩不哭不闹,只是默默地爬起来,继续跪下,眼神空洞得可怕。
陆九难心中猛地一抽。
他再也忍受不了。
卸完货后,他立刻回到飞艇的静室中,取出一张特制的传讯玉剑,以灵力刻下讯息:九难禀家族:前线难民如潮,惨不忍睹。云鲸飞艇返航空载,殊为可惜。恳请家族准许,返程时携带难民,每次可载数千人,送至寿山府安置。既救人命,亦收人心。盼复。
他将飞剑传书发出,玉剑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就在陆九难等待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望着下方越来越多的难民,心急如焚。每一刻的等待,都可能意味着数百条生命的消逝。
终于,家族发来了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