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深处,十万大山亘古沉默。
“黑蠡部”洞府所在的“鬼见愁”峡谷,今夜无星无月,唯有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在山谷间翻涌,如同亿万年来从未散去的怨魂在无声咆哮。
洞府深处,“祭骨厅”中那数十盏人油灯,火光比往日跳动得更加诡谲不定。
将中央那狰狞骨座上枯槁老者的影子,在石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乌蒙峒枯坐于骨座之上,已有三日。
自那日岩儿与岩蜥的命牌接连碎裂,他发出那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后,便再未说过一句话。
只是枯坐着,如同一尊正在迅速风干的雕像。
唯有那双赤红如血、几乎要瞪裂眼眶的眸子,证明这躯壳内还燃烧着足以焚尽理智的毒火。
下方,洞厅之中,黑压压地跪着近百人。
这些人气息阴冷,穿着各异,有袒露胸膛纹着狰狞毒虫的壮汉,有面色青紫、眼神怨毒的妇人,有身形佝偻、指爪乌黑的老者……
他们是黑蠡部残存的所有精锐,是“血蛊堂”、“毒煞堂”、“刑堂”最后的班底,是乌蒙峒经营数十年攒下的家当。
此刻,他们皆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与恐惧。
“喀嚓……”
骨座扶手,又被乌蒙峒生生捏碎了一角,碎骨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德市……九重天阙……谢御天……”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粘稠的恨意与毒液,
“查清楚了吗?”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独眼老者,连忙以头抢地,声音颤抖:
“回家主,已动用所有暗线,付出……惨重代价,勉强查明。
那谢御天,乃德市本地人,明面上是‘亦天集团’的掌控者,商界新贵。
但暗地里……
据零星逃回的探子拼死传回的消息,此人实力深不可测,疑似是……丹境宗师!且修为极高!岩蜥长老的神念烙印,便是被他一眼……湮灭!”
“丹境宗师……”
乌蒙峒眼中血光一闪。
果然!
世俗势力,绝无可能如此轻易灭杀岩儿和岩蜥!
他早就怀疑,白家背后有修行中人!
只是没想到,对方修为竟高到如此地步,连岩蜥的神念都能瞬灭!
“还有……”独眼老者声音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那谢御天身边,似乎有……隐世家族的人!”
“隐世家族?!”乌蒙峒猛地从骨座上站起,周身死气轰然爆发,震得下方众人东倒西歪,“哪个家族?!”
“暂……暂未完全确定,但探子临死前,模糊提到‘粉色剑光’、‘妘’字……”
“粉色剑光?!妘家?!”
乌蒙峒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与难以置信,
“八大隐世家族,以武称尊的战争世家——妘家?!他们的人,怎么会出现在德市?还与那谢御天混在一起?!”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若只是寻常丹境宗师,哪怕修为高些,他倾全族之力,拼着元气大伤,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但若牵扯到“八大隐世家族”这等庞然大物……
那便完全是另一个层面的概念了!
那是真正凌驾于世俗,甚至凌驾于普通势力之上的古老存在!
底蕴深不可测,触角遍布神国暗面,绝非他区区一个苗疆巫族分支所能招惹!
难道岩儿之死,竟牵扯到了妘家?
这怎么可能?
岩儿去德市,只是为了天阴体和白家丫头,怎会惹到妘家头上?
是巧合?
还是……那谢御天本身,就与妘家关系匪浅?
无数念头在乌蒙峒心中疯狂冲撞,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开始噬咬他的心脏。
若对方真有妘家背景,那这仇……还能报吗?
就在这时,下方人群中,一个面容阴鸷、脸上刺着黑色蜈蚣纹的中年汉子抬起头。
他是刑堂新任的副堂主,性子最为暴戾凶残,见状嘶声道:
“家主!管他什么妘家李家!他们杀了少主,灭了岩蜥长老,还几乎屠尽我部在德市的精锐!
此仇不共戴天!若我等龟缩不出,黑蠡部还有何颜面在苗疆立足?
其他几部,只怕立刻就会扑上来,将我们撕碎吞并!”
“是啊,家主!”
另一个毒煞堂的香主也红着眼道,
“血债必须血偿!那谢御天再强,妘家再厉害,难道还能为了他一人,与我整个苗疆巫族为敌不成?
只要我等雷霆出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斩杀,毁尸灭迹,事后谁又能证明是我们做的?”
“对!杀了他!为少主报仇!”
“用他的血,祭奠少主在天之灵!”
“将他炼成毒尸,永世奴役!”
下方众人被激起了凶性,纷纷嘶吼起来。
他们久居苗疆,闭关修炼,消息闭塞,对隐世家族的恐怖虽有耳闻,但并无切身体会,对于谢御天的实力也不清楚。
反倒是少主被杀、长老陨落、同僚惨死的仇恨与恐惧,让他们更加疯狂。
若不报仇,他们自己都会在恐惧与憋屈中发疯!
听着下方群情激愤的咆哮,看着那一双双被仇恨和恐惧烧红的眼睛,乌蒙峒心中那丝因“妘家”而升起的退意,被更汹涌的暴戾与不甘狠狠压了下去。
是啊,若不报仇,黑蠡部人心就散了!
他乌蒙峒还有何脸面当家主?
其他几部虎视眈眈,绝不会放过这个吞并他们的机会!
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死一搏!
而且……岩儿!
他唯一的儿子!
他苦心培养了数十年的继承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连魂魄都被人拘了去!此仇不报,他枉为人父!枉为家主!
“妘家……”
乌蒙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恨意吞噬。
他重新坐回骨座,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吹出,
“就算有妘家背景又如何?此地是苗疆,是十万大山!是我巫族的地盘!他谢御天杀了岩儿,便是与我黑蠡部,与整个苗疆巫族为敌!”
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传本座号令!”
“血蛊堂堂主听令!你率堂中所有‘血傀’与‘瘟蛊’,再挑选三十名好手,即刻潜入德市!
不必再隐藏行迹,给本座放开了杀!
从今夜子时开始,本座要那德市,三日之内,变成人间鬼蜮!要让那满城蝼蚁的哀嚎与恐惧,化作我部复仇的祭礼!”
“毒煞堂堂主听令!你带人,去给本座查!挖出谢御天在德市所有的根!
他的父母,他的亲戚,他的朋友,他公司里所有与他亲近之人!给本座全部抓来!
本座要当着他的面,将他们一个个炼成‘哀嚎毒偶’,让他也尝尝,至亲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滋味!”
“其余所有人,随本座亲征!带上‘万毒幡’、‘五毒诛仙阵’!带上部中所有压箱底的毒物与禁器!
本座要亲赴那‘九重天阙’,踏平他的山门,将他和身边所有人,挫骨扬灰,抽魂炼魄,以慰我儿在天之灵!”
“此次,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杀!杀!杀!!!”
震天的咆哮与充满怨毒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黑色飓风,冲出洞府,席卷峡谷。
惊得群山间万籁俱寂,连最凶悍的毒虫猛兽都瑟瑟发抖,蛰伏不出。
黑蠡部,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的巫族毒瘤,在失去继承人与顶尖战力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乌蒙峒疯狂的仇恨驱使下,如同一条被彻底激怒、濒临死亡的毒龙,喷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毒焰,携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扑向了千里之外的德市。
……
德市,夜,子时刚过。
东湖别墅区,廖青山家。
于知仪在服下“培元固本丹”后,气色越发红润,腹中胎儿也安安稳稳,她已沉入香甜梦乡。
廖青山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的“南天门计划”对接部分技术草案,眉头紧锁,全神贯注。
客厅那幅《东湖烟雨图》静静悬挂,画中烟波浩渺,谢御天留下的神魂分身在画中闭目盘坐,神识却如水银泻地,笼罩着整片区域。
突然,分身“眼眸”处金光骤然爆闪!
来了!
而且这次,是大队人马!
不止三道,是数十道!不,上百道!
充满血腥、怨毒、混乱、瘟病气息的能量波动,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流,从德市四面八方,数个隐蔽的入口,疯狂涌入市区!
其中大部分,目标明确,直扑人口最密集的居民区、夜市、医院、学校!
而另一小股极其阴晦的气息,则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朝着几个高档住宅区潜行而去。
其中一股……赫然是冲着谢家小院的方向!
“终于……倾巢而出了吗?”
分身低语,声音直接在九重天阙谢御天本体识海中响起,
“目标明确,制造大规模恐慌。对方已彻底疯狂,不计后果。东子那边,压力会很大。”
九重天阙,流云轩。
谢御天正与刚刚巩固了修为、容光焕发的白家三姐妹品茶闲谈,闻言,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眼神骤然转冷,如同万载玄冰。
“夫君?”坐在他身侧的白玉钏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息变化。
“最后的疯狂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