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瀚雨坚持要继续扛摄像机,被真正的摄影师用专业术语教育了一番之后,什么“白平衡偏移”、“景深补偿”、“防抖陀螺仪”,听都听不懂。
终于把机器还给了专业人士,但他以此为筹码换来了一个特权:走在队伍最前面,负责举着节目组的旗子。
中华巴洛克街区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铺展。那些中西合璧的老建筑有着欧式的立面和中国的庭院,砖雕和灰塑在日光下轮廓分明,外墙上的灰泥有些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砖体,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有来历。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街边下棋,棋子在棋盘上磕出清脆的声响。一个推着自行车卖松子的大爷停在路口,车后座的麻袋上放着几袋炒松子,松壳被炒得裂了口,松仁的焦香在冷空气里格外明显。
大爷看到这么一大群人扛着摄像机走过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在哈尔滨,拍节目的人见得太多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老舅走在最前面,作为这一环节的导游助理,他的介绍比刚才在松花江边更认真了几分。
他走路的步子放慢了,语调也从刚才跟王冕斗嘴时的嘻嘻哈哈切换成了更沉稳的频率:
“老道外是哈尔滨最早的华人聚居区。一百多年前,中东铁路修到哈尔滨,大批中国劳工从山东、河北、辽宁涌过来,就在这里安了家。
这里的建筑叫中华巴洛克——外面看是欧式的,里面是中式的院子。说白了就是‘洋装穿在外面,心还是中国心’。那时候的哈尔滨人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了外面,把最暖的东西都留给了自己。”
他指了指一栋外墙斑驳的老楼,楼上的铁艺阳台锈迹斑斑,但阳台上晾着的一排衣服在风里轻轻晃动,依然透着鲜活的生活气息。
它们不是建筑遗产,不是文物古迹,但它们是这座房子还活着的证明。
王冕难得没有插嘴。他跟在老舅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些老建筑上精美的砖雕。
他的目光从一处灰塑葡萄纹移到另一处砖雕牡丹花,那些纹样经历了近百年的风雨,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整体的轮廓还在,还能看出当年的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弧线。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以前来过哈尔滨,但没来过这儿。这些房子长成这样,是因为以前住在这里的人,想让外面的人觉得自己很洋气,但回到家,还是想住中式院子。”
他转头看了老舅一眼,“你说那个‘最暖的东西留给自己的’,我懂了。这些房子,外面是给人看的,里面是给自己过的。人也是这样。”
老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王冕跟在他后面,没有再斗嘴,也没有再说“我懂了”,只是安静地走完了整条街。
沈煜走在队伍中间,一边听着老舅的讲解,一边偶尔偏头跟身边的邓朝和陈赤赤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