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已经愈合的刀痕。
盟约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把文书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臣有一个问题。”
“说。”
“泣鬼湖上,陛下说大秦只跟一个部落签独家合同。臣以为……臣以为自己就是那个独家。”
秦风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陛下废了部落,废了头人,所有人都变成了工人。“乌娜的声音里没有怨气,只有一种很诚实的困惑,“那独家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独家的意思,不是让你当关外的王,是让你当关外的管家。”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王是骑在别人头上的,管家是替别人干活的。王靠的是血脉和刀枪,管家靠的是规矩和本事。王死了,
乌娜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忽然明白了,秦风从来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部落成为关外的霸主。
他在泣鬼湖上说的那些话,不是承诺,是诱饵。
他把诱饵扔出去,让三个首领去争,去抢,去互相撕咬。
等他们咬得头破血流,他再出来收拾残局。
到那时候,不管是哪个首领赢了,最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都只能是秦风安排的人。
而那个人,不是王,是管家。
乌娜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欺骗的感觉。
她只是觉得,自己以前对“权力”的理解,实在是太浅了。
在关外,权力就是刀。
谁的刀快,谁说了算。
但秦风让她看到的是另一种权力,不是刀,是规矩。
规矩比刀快,比刀硬,比刀活得久。
刀会钝,会断,会被人抢走,规矩不会。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腰间拔出匕首。
近卫师的士兵立刻紧张起来,有人端起了枪。
但秦风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乌娜没有看那些士兵,她左手伸到脑后,摸到了那根辫子。
那根辫子是她从小就留的,用黑色的皮绳扎着,辫梢缀着一颗狼牙。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亲手猎到的第一头狼的牙齿,是林西部女首领的图腾。
辫子垂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跟了她将近二十年。
她攥住辫子,匕首贴着头皮,一刀割了下去。
皮绳断了,辫子掉在雪地上,狼牙在冻雪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静止不动了。
黑色的发辫蜷缩在白色的雪地上,像是一条死去的蛇。
乌娜的短发散了下来,参差不齐的,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没有去整理,只是把匕首插回鞘里,转过身,面对着河谷里那些正在被安置的俘虏。
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有黑水部的人,有白山部的人,也有林西部的人。
他们看到了她割辫子的动作,看到了那根缀着狼牙的辫子落在雪地上,看到了她散乱的短发和绷带包裹的左臂。
乌娜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不大,但很清楚。
“从今天起,没有林西部了,也没有黑水部,没有白山部,我们都是大秦矿业的工人。”
“我是你们的总经理,不是你们的大汗,大汗用刀说话,总经理用规矩说话。”
她顿了顿。
“以前的事,我不翻旧账,但从今天起,谁再用部落的老规矩来闹事,别怪我不讲旧情。“
河谷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响起来了。
但那嗡嗡声很快就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
像是暴风雨过后,鸟雀从窝里探出头来,不确定天是不是真的晴了。
秦风站在篝火旁边,看着乌娜的背影,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