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说吧,从最开始说起。」
然而朱敏却哆嗦著嘴唇,问道:「李,李队,我问一下,我这种情况,是不是一定会判死刑?能不能不死?我后悔了————」他语气越来越急促,「这样,我卖厂子,虽然欠债,但是厂子还是值点钱的,起码能卖个几十万!我把钱全都给你,不,给你们两位,你们想怎么分都行,放过我!」
他忽然失声痛哭:「饶了我吧————我孩子才小————我父母年纪也大了,他们经不住打击的————求你们了!你们抓方骏吧!只要能放过我,怎么样都行,我下半辈子给你们当牛做马!」
李东再度目瞪口呆。
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原本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再度猛地窜了上来。
「啪!」
他首次用力拍了桌子,怒道:「朱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难道还要给自己的罪名再加上一条行贿?!」
朱敏急忙道:「不是不是,商量一下,几十万不少了,实在不行,那些金首饰你们也可以当作没找到,也能卖不少钱的。」
」
」
李东被他整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种近乎怜悯的冰冷:「朱敏,不要心存侥幸了。
我了解过你的经历,坦白说,你的经历还是挺励志的,给自己留一个体面吧————
既然做错事了,就要认罚。」
「你现在想的,不应该是如何逃避惩罚,而是如何面对你做过的事,给你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孩子,至少留下一个敢于承担的印象,而不是一个临死前还在丑态百出的懦夫!」
「体面?认罚?」朱敏像是被这两个词刺痛了,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著泪水、汗水和灰尘,扭曲得有些狰狞,「我都要死了!还要什么体面?!李队,你没穷过,你没被逼到绝路上,你不懂!我那厂子,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我从摆地摊开始,风里来雨里去,一分一厘攒下的家当,全投进去了!眼看著它就要垮了,就要什么都没了!你让我怎么体面?!」
他嘶吼著,声音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不甘。
李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这种沉默比斥责更具压迫感。
朱敏的激动像泄了气的皮球,很快萎顿下去,他颓然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呜咽道:「我那天————真不应该去找方骏————悔死我了!要不是那天去找方骏,听到他办公室有女人的争吵声,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李东面色一动:「说清楚。」
朱敏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穿越回了那个下午:「听到女人的争吵,我本来不想多事,但听到竟然说什么十万块钱,还有什么那些金子动不了」,我就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儿————听到女的竟然还要方骏去帮她杀人,我吓了一跳,又听到方骏说让张建去杀————我也没搞懂,只听清楚了一件事,王桂兰是在跟方骏哭诉,说有个叫张茂的老乡勒索她,要十万块封口费,不然就把她跟方骏的事捅出去。还说张建手里有以前弄来的大笔金子,但看得紧,她不敢动。」
说到这里,朱敏叹了口气:「其实我当时听完了也没多想————但是金子的事情,我已经留了心。」
「后来呢?」李东追问。
「后来————」朱敏继续说,「也就是两个月前,我厂子里丢了一个大单————
最近这些年,因为经营不善,厂里的效益本来就不好,品控也越来越差,将一个承担了厂里半数业务的大客户丢了————没过多久,债主就开始上门,你们永远也不会理解我当时的心境和处境————」
「直到这时,我都还没有生出那种想法,可没过几天,又有一笔急债到期了,我拿不出钱来,债主带人来厂里,对我又打又骂——我好不容易拆借了一笔钱,将这个窟窿填上,接下来过不了一两个月,又会有两笔帐要到期,真的太难了————我做错了什么?我辛辛苦苦半辈子,凭什么要落得这个下场?!」
他喘著粗气,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喘不过气的时期,「于是,我就想到了王桂兰的黄金,这个念头一起,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你就策划了杀人夺金?」李东的声音冰冷。
「嗯————」朱敏点头,「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偷偷观察张建————发现他经常和几个职工晚上在外面喝酒,而且每次都要路过那座桥————心里就有了想法,只要他死了,王桂兰就好办了。但是方骏是个麻烦,所以我就用出去帮厂里拉业务的借口,派他出差,同时这么长的时间,他正好不在,他跟王桂兰又是那样的关系,你们警察要是查到了,肯定会怀疑他中途偷偷溜回来作案。」
说到这里,他很是不解地询问:「你还没有回答我,怎么知道是我?方骏这么大的嫌疑,为什么你们不直接认定是他杀的人?」
李东摇了摇头:「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你自己非要让自己难受————一个人有没有作案,除非天时地利加上一点运气,将所有的事情全都凑巧在一起,否则不是简单的嫁祸就可以成功的,其他的推理我就不跟你细说了,我们排除方骏作案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方骏这个人,虽然搞婚外情,私德有亏,但作为你们厂的经理,人家是称职的。」
「人家在省城每天都在为了你的厂跑业务、拉关系,为了你累死累活,天天喝得酩酊大醉————而你,却在一开始就将人家当作了替死鬼,想要栽赃嫁祸给人家,朱敏,不得不说,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听到李东说出如此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朱敏的神情变得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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