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安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弗雷德还在旁边等着,他知道这是李长安思考时的样子,也不打扰。
尼克松那边,表面上看只需要一句话——“安德森也许更适合做驻外大使”——但这句话从副总统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人事推荐是风险最高的政治交易。
一旦尼克松向总统推荐了弗雷德,万一弗雷德在财长位置上出了问题,推荐人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
以尼克松的精明,他一定会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替威尔逊家族的人冒险?
必须给尼克松一个让他觉得这件事对他自己也有利的理由。
弗雷德可以在财政政策上偏扩张倾向,和尼克松在副总统位置上想要推动的基层就业计划高度吻合。把这个逻辑讲清楚——弗雷德当财长,你在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的就业项目就有财政部的优先配合——这件事就不是帮威尔逊家的忙,而是尼克松为自己未来的政治资本做投资。
理由充分,人情才不欠。
但尼克松只是第二张账单。
真正昂贵的账单,在洛克菲勒和摩根两大家族那边。
纳尔逊·洛克菲勒现在是总统的外交政策特别顾问,这个人野心极大,性格强势,做事不择手段。
他盯着的绝不是区区一个特别顾问的位置——他的目标是国务卿,甚至是总统。
如果弗雷德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突然成为财长热门人选,纳尔逊会是第一个警觉的人。
他绝不会坐视威尔逊家族在财政部长位置上安插一个自己人,因为这意味着在总统的内阁会议上,洛克菲勒的影响力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对手稀释了。
虽然自己和威廉关系莫逆,但到了这种事情上,是不是有人情可以讲的。
纳尔逊不会公开反对——那不是他的风格——但他会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在总统面前不经意地提到弗雷德的华尔街背景,用一种担忧的语气,把“利益冲突”这四个字埋进总统的潜意识里。
李长安需要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先和纳尔逊做一次非正式的沟通。
摩根家族那边更微妙。
约翰·威尔逊是摩根的高级合伙人,李长安是他的儿子。
这层血缘关系意味着这两家本质上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如果弗雷德当上财长,财政部和美联储之间的政策协调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但问题在于,美联储现在是摩根的传统势力范围。
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主席和摩根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三代人之前。
一个威尔逊家的人在财政部长位置上,另一个威尔逊家的人在总统身边做外交顾问,如果这两人联手推动某种政策方向,摩根在美联储的控制力就会被相对稀释。
这不是反目成仇的问题——约翰·威尔逊不可能和自己的儿子反目——但摩根内部的其他合伙人不这么看。
他们会在下一次董事会上问约翰:威尔逊家族在华盛顿的扩张,对摩根的长期利益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长安需要提前给约翰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的核心是:弗雷德上台后,威尔逊家族在货币政策上完全支持美联储的独立性——也就是说,完全支持摩根在利率决策中的传统主导地位。
财政部和美联储的分工不会改变。
威尔逊家族要的,是财政预算和基建投资的话语权,不是利率。把这个边界划清楚,摩根就不会把弗雷德视为威胁。
李长安在脑子里把这三笔账又过了一遍。
纳尔逊需要一个重新定义这场竞争的叙事。摩根需要一个边界清晰的承诺。这三家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是敌友分明——今天是合作伙伴,明天在某个具体议题上可能针锋相对,后天又因为更大的利益重新坐在同一张桌上。
威尔逊家族推弗雷德这一步棋,就是在三家之间的微妙平衡中切进一个楔子。
切得好,威尔逊家族从此在政治版图上有了真正的根基。切得不好,纳尔逊和摩根会同时出手把弗雷德挡在国会门外。
“老板?”弗雷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显然是在等他的回应。
李长安收回思绪。
这些权衡不需要让弗雷德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下一步具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