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青石镇据点收到了一封来自灰梁方向的长电文。电文使用正確的密码和联络格式,报务员的指法节奏与档案记录完全吻合。
电文內容確认了昨夜的所有情报——八路主力確在灰梁集结,黑水沟方向有坚固防御工事,南沟口行动建议无限期推迟。
松岛在指挥室里看著翻译出来的电文,沉默了很久,最终在地图上把南沟口的进攻箭头擦掉了。他决定等县城援军到达后再做打算。
而此刻,鹰嘴峰上,林小禾正把那锅野猪肉汤分到每一个伤员的碗里。
苏勇靠在松树下,手里端著重新盛满的热汤。山风吹过崖边,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活著。
他在心里想。
都得活著。
汤里没多少盐,野猪肉也燉得发柴,嚼起来带著一股山腥味。可对这些从黑水沟一路撤上来的伤员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有人端著碗,喝了两口就捨不得再喝,非要留给旁边伤得更重的弟兄;也有人喝著喝著,眼泪就砸进碗里,怕人看见,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热气里。
林小禾端著木勺,一碗一碗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却不乱。谁能吃肉,谁只能喝汤,谁伤口发炎不能多盐,谁失血太多要多添半勺,她心里都有数。走到马小六跟前时,马小六眼巴巴看著锅里剩下的几片肉,咽了口唾沫。
“林护士,我这胳膊也算重伤吧”
林小禾瞥了他一眼。
“你昨晚还能削木棍,算轻伤。”
马小六立刻蔫了。
周黑子在旁边端著碗哈哈笑,笑声震得观门上的灰都往下掉。
“活该!让你小子装可怜。老子挨了野猪一拱都没多要半块肉。”
林小禾把勺子往锅里一探,最后捞出一片碎肉,啪地丟进马小六碗里。
“少说话,多吃。”
马小六眼睛一亮,赶紧把碗护住,像怕周黑子抢似的。
这点笑声,终於把鹰嘴峰上压了一夜的沉闷冲淡了些。
苏勇靠在松树下,看著这一幕,嘴角也跟著动了一下。可笑意刚浮起来,胸口便一阵闷疼。他下意识抬手按住绷带,指尖摸到布面微微发潮,脸色顿时沉了沉。
林小禾像背后长了眼睛。
“手拿开。”
苏勇一僵。
林小禾走过来,把他的碗接过去放到一边,蹲下身就要掀他的毯子。
苏勇低声道:“没事。”
“有没有事,我看了才算。”
她的语气不重,却比李云龙骂人还管用。
苏勇只好老老实实坐著。
林小禾拆开外头一圈绷带,见里面只是轻微渗血,没再大裂,脸色才稍微好看些。她重新洒了点药粉,又缠紧,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
“再乱动,我就真让马小六拿棍子敲你。”
马小六在旁边立刻举起那根削好的木棍。
“苏参谋,林护士发话,我可不敢不听。”
苏勇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胳膊吊著呢,能敲得动谁”
马小六嘿嘿笑。
“敲不动,我喊周黑子。”
周黑子立刻把刺刀往石头上一磕。
“这活儿我拿手。”
林小禾终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很快就收住了,可苏勇看见了。
他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弦,也跟著鬆了半寸。
可这半寸鬆弛没有持续多久。
午后刚过,鹰嘴峰下的暗哨传来消息——灰梁方向出现了鬼子侦察兵。
不是大队人马。
只有三个人。
他们从青石镇方向绕到灰梁西侧,沿著昨晚被假电文引过去的路线搜索,脚步很慢,像是在一寸一寸验地形。
旅长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松岛还是不放心。”
赵刚点头。
“他没有完全相信电报。派小股侦察,就是想查清灰梁西侧到底有没有伏兵。”
李云龙把菸袋往石头上一磕。
“这老鬼子还挺谨慎。”
葛顺蹲在电台旁,听见这话,也抬起头来。
“如果那三个侦察兵摸到破庙,看到天线被拆、尸体被挪,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不对。”
苏勇靠著墙,慢慢开口:“不能让他们到破庙。”
眾人看向他。
苏勇伸手指向地上的简易地图。
“他们从青石镇出来,要去灰梁西侧,必定经过老鸦沟。老鸦沟往西有两条路,一条直通破庙,一条绕去乱坟坡。昨晚我们的假电报说灰梁西侧有伏兵,如果他们谨慎,就不会走直路,一定会先去乱坟坡看视野。”
赵刚眼神一动。
“你想在乱坟坡做文章”
“不是做文章。”苏勇顿了顿,“是给他们看见他们想看见的东西。”
李云龙来了兴趣。
“咋看”
苏勇看向周黑子。
“让几个身手好的民兵,带上两床破军装、一挺坏机枪、几只空弹箱,去乱坟坡摆出一个临时伏击点。不要真打,只要留下痕跡。”
赵刚接过话:“脚印、灰烬、压倒的草、撤走时故意遗落的弹壳。”
苏勇点头。
“对。鬼子侦察兵看见这些,会以为八路伏兵刚刚转移。他们不会急著追,他们会先回报。这样又能拖半天。”
李云龙咧嘴一笑。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松岛这老小子越谨慎,越得被咱牵著鼻子走。”
旅长沉吟片刻,立刻下令。
“周黑子,你带六个人去。记住,不许恋战。见了鬼子也別开枪,远远露个影就撤。”
周黑子站起来,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旅长,装神弄鬼这活儿,我在行。”
马小六立刻举手。
“我也去!”
林小禾眼睛一瞪。
“你去什么胳膊不要了”
马小六訕訕地把手放下。
“我就问问。”
周黑子挑了六个脚快的民兵,又从缴获里翻出一挺被炸坏的歪把子,半袋空弹壳,两件带血的鬼子外衣,还有一床破棉被。苏勇看见那两件鬼子外衣,忽然叫住他。
“別用鬼子衣服。”
周黑子愣了。
“为啥”
“鬼子侦察兵眼尖。衣料、扣子、鞋印,他们都认得。用鬼子东西反倒假。”
苏勇想了想,又道:“用咱们带不走的破绑腿和草鞋印。机枪可以留下,但別让他们看清是坏的。”
赵刚点头。
“对,越像匆忙撤离,越容易信。”
周黑子挠挠头。
“行,听你们这些读过书的。”
说完,他带人下了山。
鹰嘴峰再次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不像早晨那样疲惫,而是多了几分紧张。所有人都知道,灰梁那边的假象撑不了太久。一旦松岛识破,鬼子必定会像闻到血的狼一样追上来。
时间,是现在最值钱的东西。
而他们正用一封封假电报、一处处假阵地、一段段故意留下的脚印,拿命换时间。
傍晚时分,周黑子回来了。
他一身泥,脸上掛著笑。
“成了。”
旅长问:“鬼子看见了”
“看见了。那三个小鬼子跟狗似的,趴在乱坟坡外头看了半天。我们按苏参谋说的,远远让他们瞧见一个背影,就往北撤。他们没敢追,趴了有一袋烟工夫,捡了几个弹壳,又看了看机枪印,转头就回去了。”
李云龙一拍石头。
“好!”
葛顺立刻守到电台旁。
果然,没过多久,电台里响起呼叫。
这一次,还是青石镇方向发来的。报务员被带到电台前,脸色比上午更白了。他看了苏勇一眼,苏勇没有说话,只把那张照片放在电台旁边。
报务员盯著照片看了两息,慢慢戴上耳机。
他开始回电。
手指按下电键时,仍然带著鬼子通信兵特有的节奏。短促、稳定、机械,像一把尺子在敲铁。
葛顺在旁边翻译收到的內容。
“青石镇问:灰梁西侧发现疑似八路转移痕跡,是否与前报相符。”
赵刚看向苏勇。
苏勇沉声道:“回:相符。八路伏击部队疑向北撤,黑水沟防御仍存。建议青石镇主力不可离开据点,防止八路围点打援。”
李云龙眼睛亮了。
“围点打援,这话说到鬼子心窝里了。”
旅长也点头。
“松岛最怕的就是这个。”
电文发出后,回电迟迟没来。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鹰嘴峰上升起几处被遮住火光的小火堆。火不能大,只能埋在石坑里,外面盖上湿树枝,不让烟冒太高。伤员们靠著石壁,喝完最后一点肉汤,渐渐睡去。
可指挥棚里没人睡。
李云龙、赵刚、旅长和苏勇围在地图前,等著那封决定鬼子动向的回电。
半夜时分,电台终於响了。
报务员身体一颤,连忙去听。
葛顺拿笔记下,越记脸色越凝重。
“松岛命令:青石镇主力坚守,小王庄不得擅自出击。县城增援明日午后抵达青石镇。灰梁电台继续监视黑水沟和北山方向。”
李云龙猛地一拍大腿。
“成了!老鬼子被按住了!”
赵刚也鬆了口气。
这意味著,至少到明日午后之前,青石镇和小王庄都不会大规模出动。伤员转移的时间,终於被硬生生撬出来了一天。
可旅长的脸色仍然没放鬆。
“县城增援一到,松岛手里就有兵了。到时候他未必还会这么稳。”
苏勇看著地图,慢慢说道:“那就不能等他增援到。”
李云龙抬头。
“你啥意思”
苏勇伸手点在青石镇和县城之间的一条山路上。
“县城到青石镇,最快的路是大路。但大路要过柳树桥。桥不宽,桥下是干河沟。若是把桥炸了,援兵至少要绕二十里。”
赵刚皱眉。
“柳树桥离鬼子据点太近,去炸桥很危险。”
“所以不能大队去。”
苏勇声音很轻。
“派小队,夜里走河沟,带两包炸药。炸完就往乱石滩撤。鬼子以为我们主力在黑水沟和灰梁,不会想到有人敢摸到柳树桥。”
李云龙听得眼睛发亮。
“这活儿我去。”
旅长看都没看他。
“你去个屁。”
李云龙一瞪眼。
“旅长,这种活儿——”
旅长冷冷打断。
“你是团长,不是爆破手。独立团现在主力在小王庄外头,你要是跑去炸桥,被鬼子咬住,谁指挥”
李云龙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只骂了一句。
“娘的。”
赵刚想了想,道:“我带队。”
李云龙立刻反对。
“你也不行。你这政委要是折在桥边,老子回头跟师长交代不了。”
两人又要爭,苏勇忽然开口:“让孙德胜去。”
眾人一静。
孙德胜伤得不轻,但比张大彪、王喜柱这些人好多了。他熟山路,胆子大,手底下骑兵连剩下的几个弟兄虽然没马,可夜行、突袭、撤退,都是好手。
李云龙沉默片刻,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