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下午,持续了一周的风雨终于显出疲态,渐渐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晚霞从缝隙里漏下来。
像一支巨大的画笔,把尚在荡漾的海面染得一片辉煌。
连码头湿漉漉的水泥地面都映得暖烘烘的。
憋坏了的渔民们如同听到号令,纷纷从家里涌出来,码头上顿时人声鼎沸。
检查渔船机油、淡水,修补被风雨吹打过的渔网,整理缆绳、浮标……
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着明天出海大干一场,把损失的时间抢回来。
家里快见底的米缸和娃儿期盼的眼神,都催着他们赶紧出海。
“再过几天,咱们订的新船就该到了,不能再耽误了。明天,咱们就去把证考了!”
这天傍晚,雨完全停了,天边甚至透出一抹干净的青色,周海洋对聚在家里的胖子等人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笃定。
周海峰笑道:“我还以为歇了这么久,你明天肯定要急着出海呢!”
“行,先把这心头大事办了要紧,心里有证,出海才踏实。”
胖子和张小凤自然没意见,点头如捣蒜。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周海洋就借了周铁柱家的三轮车,载上胖子他们,突突突地冒着晨间清冽的空气,前往镇上的渔政部门。
经过半小时在雨后略显泥泞的土路上的颠簸,三轮车停在了那座显得颇有几分威严的两层小楼前。
楼是红砖砌的,墙上刷着半人高的绿色墙裙,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周海洋掏出村里早就开好的,盖着红印章的介绍信和证明,递给了门口值守的保安。
那保安居然还认得周海洋,接过证明扫了眼,又打量了一下他身后几个同样带着渔村人特有精悍气的同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来考证的吧?进去吧,二楼左手第一间办公室,找小李。”
在保安的指引下,一行人找到了负责船员考核的工作人员。
那是个戴着黑框眼镜,显得有些文气的年轻人,正伏在堆满文件的桌上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起头。
周海洋说明了来意,年轻人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的申请表格和几支蘸水笔,让他们到旁边长条凳上填写。
从这年轻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这年头考最基础的船员证,比周海洋想象中要简单许多。
流程主要是体检,然后笔试。
说是笔试,其实就是回答一些极为简单的选择题和判断题,在“√”和“×”上画勾就行。
毕竟这年头,常年泡在海里的老渔民,经验可能比谁都丰富。
但要他们提笔写字、阐述理论,那就千难万难了。
政策上对此也有考量,门槛设得并不高,主要确保基本的安全意识。
当然,这只是最普通的船员证。
往上还有船长、大副、轮机长等职务证书。
那些就要复杂严格得多,需要相应的资历和文化水平,不是光靠经验就能糊弄过去的。
周海洋一行人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先去旁边的卫生所做了简单的体检:
量血压、测视力、听听心肺。
胖子上秤时还跟护士开了个玩笑:
“同志,这秤准不准啊?我这一身腱子肉可都是海里实打实练出来的,分量足着哩!”
这话一出,逗得那小护士抿嘴直笑,手里的记录板都差点拿不稳。
正式考核是在一间充当临时考场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
屋子不大,摆着几张旧课桌,墙上挂着海事安全宣传画。
试卷是蓝色油墨手工印刷的,字迹有些地方略显模糊,但题目确实简单直白。
【渔船在雾天航行,首要应该注意什么?】
【在海上发现有人落水,第一反应应该怎么做?】
大多是些海上作业的常识和安全规范。
最基础的船员证考核进行得很快,几个人刷刷地就答完了。
连大家最担心,识字不多的张小凤也顺利通过了。
周父提前几天,抓着那些题目里的关键词,像“雾天”、“红灯”、“落水”、“救生衣”等,反复教她认过,还在沙地上划拉给她看。
她只需要在认识的词句后面,选择打勾或打叉就行,居然也答对了大半。
交卷时手都有些抖,是紧张的,也是兴奋的。
值得一提的是,周海洋和大哥周海峰除了考船员证,还顺便报名参加了大副证书的考核。
这是周海洋提议的,他说既然要干,眼光就得放长远点。
大副证的考核,难度立刻上了一个台阶。
试卷纸张都似乎更厚实些。
上面有简单的航海图识别,需要根据给出的坐标和标志判断方位。
有潮汐时间的简易计算,得用到潮汐表。
还有更多关于船舶管理、货物配载、应急处理的问答题,需要用文字简要回答。
周海洋凭借着多出一世的眼界和记忆里零散的航海知识,答得还算顺畅,有些题目他甚至能看出出题人的意图。
周海峰则全凭这些年跟船摸索出的有限经验和突击复习的成果,硬着头皮答。
遇到计算题就咬着笔头琢磨,居然也蒙对了一大半。
看得旁边的胖子暗暗咂舌,心想海峰哥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刻还真能憋出劲来。
至于胖子和张小凤,眼下有个船员证已经足够应付他们即将开始的工作了,先把脚跟站稳再说。
“证书制作需要点时间,大概三天左右。你们三天后再来取证就行。”
工作人员将他们的申请表和试卷整理好,装进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又拿出收据本开了张条子递给周海洋。
“谢谢你啊同志,那我们过几天再来。”
周海洋笑着道了谢,接过条子仔细折好放进内兜,引着一行人心情轻松地走出了渔政部门的小楼。
脚步落在水泥台阶上,都觉得轻快了几分。
刚走出大门,被外面明晃晃的阳光一照,胖子就忍不住咧开嘴,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哎呀,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咱们现在也算是有证的人了,是正规军啦!以后再出海,腰杆都能挺直些。”
张小凤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喜悦里,脸颊红扑扑的,用手背冰了冰脸:
“原来考证……也没那么吓人。就回答那些问题,我还以为多难呢,要写好多字。”
“来之前我怕得不行,昨晚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怕拖大家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