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接过钱,熟练地在桌上码齐,过了一遍点钞机,又麻利地手工复点一遍,然后开具收据,拿出一式两份的印刷合同。
沈玉涛从裤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就着窗口的光线,逐字逐句看得仔细,确认无误,才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恭喜啊大哥,有了自己的窝,往后做生意腰杆都硬气。”
周海洋拍拍他的臂膀。
“托你的福,托你的福。”
沈玉涛笑容真切,拉着他回到沙盘前,指着其中一个插上崭新红旗的小方块,略带自豪:
“就这间!你看,把角,两面透光,正对着大门,进来的人头一眼就能瞅见!”
周海洋俯身细看。
沙盘做得颇细致,连规划中市场门口要栽的行道树都用绿色的小绒球标了出来。
沈玉涛这间位置确实优越,处于一个“丁”字路口的交汇处,可谓得天独厚。
“位置没得说。”
周海洋赞道。
他的目光在沙盘上移动,落在相邻的两个空白方块上:
“大哥,右边紧挨着你这间,也没主?”
一直跟在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接话,笑容可掬。
“左边这间上午刚订出去,右边这间还空着呢!都是顶好的位置,几位同志真有眼光。”
周海洋和沈玉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海洋,你中意这间?”沈玉涛试探问。
“要买,自然挨着大哥近便些好。”周海洋说得自然,“往后相互有个照应,万一你生意做大了想扩扩,也方便。”
他转向工作人员。
“这间什么价?定金一样?”
“一样的,同志。十二万,定金八千。”
见周海洋摸着下巴沉吟,工作人员眼珠微转,又指着沙盘稍靠里侧,不那么当道的一排方块,热情介绍。
“其实那边还有几间,价格实惠些,八万一间,定金五千。”
“就是位置不如这几间当街,稍微靠里一点,但也是正经的铺面,格局一样。等市场旺起来,里头也不差。”
她压低了些声音,像分享什么内部消息。
“跟您二位透个底,现在铺子订得可快了,这十二万的已经出去七成多,八万的也订掉快一半了。”
“好些人还在观望,可好位置不等人啊,过两天怕是想挑都没得挑了。”
周海洋知道这是销售常用的说辞,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在那几间标价八万的、位置稍偏但连在一起的铺面上停留片刻,心里那架算盘拨得飞快。
他盯着沙盘,足足看了有一分钟,屋里其他人的低语声仿佛都远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工作人员,语气平静地开口。
“这间十二万的,我要了。”
工作人员脸上绽开笑容,转身就要去拿登记簿,脚步轻快。
然而,周海洋紧接着说出的话,让她刚迈出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还有那边连着的五间八万的,我也一并订下。”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海洋!”
沈玉涛一把抓住周海洋的胳膊,声音猛地拔高,又急急压下,脸都白了。
“你……你说啥?六间?!你……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得多少……”
工作人员手里的圆珠笔“啪嗒”掉在水泥地上,清脆的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沙盘周围所有的人,买主、看客,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惊疑、好奇、难以置信。
低低的议论声嗡地响起。
“六间?老天爷……这得四五十万吧?”
“这后生啥来头?口气这么大?”
“真敢买?别是充阔的吧……”
张老七父子也挤了过来,听到周围人的嘀咕,眼睛瞪得滚圆。
张建国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直愣愣地看着周海洋。
周海洋面色如常,甚至对有些发懵的工作人员温和地笑了笑。
“怎么,一次订多间,不行么?”
“行!当然行!”
工作人员猛地回过神,脸涨得通红,慌忙弯腰捡起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飘。
“同志您贵姓?我、我这就给您算!您这边请坐!”
她忙不迭地将周海洋引向屋内唯一一张带着靠背的椅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椅面。
“姓周。”
周海洋从内侧衣袋里取出存折,里面除了雷打不动的大船尾款,还有这几个月风里浪里搏命挣下的四万多块积蓄。
六间铺面,一间十二万定金八千,五间八万定金各五千,加起来足足三万三千块。
这几乎是他此刻能拿出的所有活钱了。
“周同志,您稍坐,我马上给您办手续!”
工作人员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热切,手脚麻利地翻找合同,拿算盘噼里啪啦地复核。
整个售楼处鸦雀无声,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周海洋身上。
看着他坐下,接过厚厚一叠合同,就着窗口的光线,不慌不忙地一页页审阅,然后提笔,在乙方落款处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他的动作沉稳,不见丝毫犹疑或炫耀。
沈玉涛站在一旁,脸色变幻,手心冒汗。
几十万的债务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想劝,话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劝起。
张老七张着嘴,忘了抽那早已熄灭的旱烟。
张建国的目光死死锁在周海洋平静的侧脸上,喉结上下滚动,心里翻腾得厉害。
签合同,点钱,开收据。
前后用了近二十分钟。
六份薄薄的合同副本和收据,周海洋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最稳妥的内袋。
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又难掩兴奋。
“周同志,手续都齐了。收据和合同您千万收好。”
“尾款最迟今年农历腊月二十前结清,到时候我们会提前按您留的电话通知。”
“好,费心了。”
周海洋点点头,站起身。
张建国看着周海洋揣好合同,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像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
他急得直跺脚,用力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却满是焦灼。
“爸!您看见没?人家海洋!六间!眉头都不皱一下!咱们就买一间,还有什么可盘算的?”
“钱得让它活起来!攥死在手里,那就是一堆废纸!过了这机会,往后拍大腿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