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开得很足,足到瓦尔特能感觉到领口灌进去的凉风正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走。
他手边有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黑色的液面纹丝不动,像一面不会说话的小镜子,映出他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他面前是一个屏幕。
屏幕那边也是一间会议室,比这间更大、更亮、更贵。
长桌对面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老年男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衬衫领口雪白挺括。
有人面前摆着摊开的文件夹,纸张上密密麻麻印着数据和图表,却像是道具多过工具;有人指间夹着燃到一半的雪茄,青烟袅袅上升,在他脸前拉出一道模糊的帘;有人端着咖啡杯,姿态却像是在端一杯陈年威士忌,用杯沿轻轻磨着下唇,不喝,只是端着,仿佛那只杯子的身价远比杯中的液体更重要。
他们的表情管理都很得体——笑容的分寸、眉宇的弧度、视线的落点,都像是被同一个礼仪教练反复校准过。
语气也客气,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
但那层客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油,浮在表面,滑不留手。你抓不住什么把柄,却总觉得指尖沾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
“瓦尔特盟主,我们并非质疑逆熵的能力。”
说话的是坐在左侧第二位的一个秃顶议员。他的头顶在吊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双手交叉搁在微微隆起的肚腩上,十指相扣,拇指缓慢地绕着圈。
他的笑容温吞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水,不烫嘴,但也毫无滋味。
“只是——空之律者毕竟是曾引发大崩坏的第二律者,危害等级摆在那里。目前贵方的管控措施——恕我直言——是否有些……过于宽松了?”
“宽松”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像是在舌尖上过了一遍才舍得吐出来。
但这两个字落进会议室凝固的空气里之后,便开始慢慢膨胀,挤占掉原本就不多的回旋余地,将沉默压得更沉了一些。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镜片在会议室的冷光下反过一道黄。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舌根留下冷掉了的焦糊味,却给了他三秒钟额外的思考时间。
三秒钟,足够他在脑内把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重新过滤一遍。
“关于这一点——”
他放下杯子。
瓷杯与瓷盘相触时发出一声轻而稳的脆响,像是在给接下来的发言打一个句首的着重号。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反复校对过的学术报告。
“逆熵对空之律者的管控方案,是经过多方专业评估后制定的。现阶段,天命B级女武神琪亚娜·卡斯兰娜的意识占据绝对主导,律者人格处于深度抑制状态。过度刺激反而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维持现有管控模式,是当前风险系数最低的选择。”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每一个字都踩在“专业评估”和“风险系数”的防线上,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停留半秒,不给对方任何可以把话题拽向政治层面的抓手。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而这些事实的排列方式只通向一个结论:什么都别动,什么都别碰,维持现状就是最安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