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一章可美好的一切总是转瞬即逝
陈煜睁开眼睛的时候,晨光正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云熙还抱着他的胳膊,整个人蜷缩在他身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手臂上、枕头上、床沿边,像一匹被揉皱了的白色绸缎。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不紧,可也不松。
像小时候一样,怕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消失,怕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陈煜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在看她嘴角那个笑容。
那个只有在完全放松、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柔软的、温暖的、像是一朵在春风中慢慢绽开的花一样的笑容。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可现在不一样。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嘴角是翘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软的。
因为她在做梦,梦里他们还和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过。
他还是那个会叫她“姐姐”的小男孩,她还是那个会把他背在背上、在风雪中一步一步往前走的小丫头。
没有血魁,没有血魂刀,没有那些生不如死的、漫长的、黑暗的日子。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抱在一起,等着天亮。
似乎是意识到某些时刻的到来,陈煜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把那点不该有的东西压了下去,没有让它浮到脸上。
过了一会儿,云熙的睫毛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睁开的一瞬间,还带着一种刚从梦中醒来的、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茫然。
那层薄薄的雾蒙在她的眼睛上,让她的目光变得柔软了,模糊了,像两汪被晨光照着的、起了雾的深潭。
她眨了眨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东西。
可她发现,她居然有些看不清。
她以为是刚醒来眼睛还没适应,又眨了眨。
可那些模糊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陈煜的脸在她眼前,她能看见他的轮廓——白净的,瘦削的,下颌线分明。
可他脸上的细节是模糊的,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容,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怎么都擦不掉的水雾。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
陈煜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短暂的慌乱。
那道慌乱像一颗石子,从她平静的湖面上划过,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她把它藏起来了,藏得很好,可她不知道,他一直在看着她。
“姐姐,怎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那种沙沙的质感,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不是装出来的担忧,是真的担忧。
云熙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告诉自己“没事的”。
“没事。姐姐只是一时间有些恍惚而已。”
她顿了一下,把脸重新贴回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
那声音从她的耳朵传进来,沿着她的骨头往下走,走到她的心脏里,把那颗被恐惧攥住了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真好,还有你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
她在心里把那点恐惧压了下去,不让自己去想,她的眼睛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的寿元是不是快耗尽了?她是不是快要瞎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他的怀里,她不想去想那些。
那些东西太远了,太冷了,太可怕了。
而他是暖的,是近的,是真实的。
她想抓住这个真实的,不去想那些可怕的。
陈煜没有再问。
他的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云熙从他怀里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的,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而是藏了。她把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我可能快要瞎了”的念头,全部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压在那层她用了几十年时间打磨出来的、坚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壳子底下。
“弟弟,今天天气好像不错呢。”
她的声音很轻。
“你能背着我出去走走吗?就像……”
她迟疑了一下。
“就像姐姐以前背着你那样。我也想体会一下那种感觉。”
陈煜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灰蓝色的、此刻带着一丝期待的、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像是在说“可以吗”的笑容。
他没有拒绝。
“好。”
他下了床,弯下腰,弓着身子,把后背留给她。
云熙看着他的后背,看了两秒。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挺直,黑色的长发垂在身后,发尾微微卷着。
他已经不是那个瘦弱的、需要她背的小男孩了。他长成了一个大男人,能在她趴上去的时候,他稳稳地托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