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些凉丝丝的东西停在那里,像一颗颗被种下的种子,等着生根发芽。
封魂禁制。她知道那是什么。
从第一天就知道。她的神魂之力远超常人,那些禁制在她体内扎根的过程,她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节。那些凉丝丝的丝线如何穿透她的皮肤,如何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如何在她体内最脆弱的地方盘踞、缠绕、编织。
像一只蜘蛛在织网,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她没有阻止。没有推开他,没有质问他,没有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让那些凉丝丝的东西在她体内一根一根地扎下根,一根一根地编织成网,一根一根地把她缠得更紧。
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
不想知道他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不想知道那些禁制是血魁让他下的,还是他自己想下的。
不想知道他到底是她的弟弟,还是血魁的棋子,还是某种她不敢去想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不知道。
这一夜,和过去一个多月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云熙抱着陈煜的手臂,蜷缩在他身边,脸贴着他的肩头,呼吸很浅,很均匀。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
她的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在他睡着之后,偷偷攥着他的衣角,怕他半夜醒来会不见,怕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消失,怕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那时候她怕他走,现在她也怕他走。可现在的怕,和那时候的怕,已经不是同一种怕了。
夜很深。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落在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的身体上。
陈煜睁开眼睛。
那双黑亮的、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在这一刻,没有笑意。他的目光落在云熙脸上,落在那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带着一丝淡淡笑容的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
可那并不是一个弟弟看姐姐时会有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不大,可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那笑容是冷的,带着一种阴森的、像是面具被揭下了一角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事实上,这也是陈煜所故意的。
他知道她能感觉到。她的神魂之力远超于他,他体内的每一丝灵力波动、每一次心跳的变化、每一个微表情的切换,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无所遁形。
她每天晚上都“睡着”了,可她的神识从来都是醒着的。她在看着他。在等。等他什么时候露出那层伪装
所以他在这一夜,给了她答案。
故意让她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冰冷的、像是刀锋一样的东西。
故意让她知道他变了,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变,而是她最害怕的那种变。
他缓缓抬起手,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腹。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贴着她微凉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她睡着的时候高了一些。
他以为她会继续装睡。以为她会像过去一个多月那样,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让那些禁制一根一根地在她体内扎根。
可他没有等到。
他的手腕被一只纤细的、冰凉的手猛地扣住了。
他的手腕被那只手攥着,动弹不得,像被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铁钳夹住了。
陈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抖。
那只手的主人,正看着他。
月光落在云熙脸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灰蓝色的、此刻正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任何他预想过的那些激烈的东西。
只有一种悲伤,一种黯然到极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彻底打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流血的,流血会疼,可它也会愈合。
这种悲伤是不流血的,它不会疼,它只会让你觉得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煜面色有些猝不及防的模样,喉咙有些干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姐姐,你醒了”,说“我只是在帮你盖被子”,说“你听我解释”。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那些凉丝丝的东西是什么,知道那些禁制是谁的手笔,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姐姐……你怎么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刻意的惊讶。
云熙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她熟悉了半辈子的、刻在骨头里的、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的脸。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久到空气都凝固了,月光都停止了流动,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她开口了。
“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吗?我们好像,真的分开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本以为一切都不会变。我多么希望一切都不会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