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云熙的眼睛变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猩红。
那目光落在魂老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刀,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不疼,可那种凉飕飕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割开喉咙的感觉,让魂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云熙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你应该清楚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若是再这般说这种无谓的猜测,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不允许任何人污蔑她的弟弟,不允许任何人揣度她弟弟的心思。
尤其是这种诛心的、像是在说“他故意不来找你”的揣度。
她的弟弟不会那样做。他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被困住了,一定是有不能来找她的理由。她相信他。
“你若是愿意帮我,就好好帮我。只要我报了仇,日后,在我死之前,我也定会竭尽全力帮你恢复肉身。”
魂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你死”,想说“你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
可她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化作一缕灰白色的雾气,钻回了血魂刀里。
血魂刀的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魂老悬浮在血魂刀内部那片暗红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中,双手抱胸,浑浊的眼睛看着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陈煜设下的局,血魁的配合,她的演出,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角色都演得天衣无缝。
云熙的反应,和预想的一模一样。
从听到消息时的震惊,到确认消息时的狂喜,到拒绝接受任何“可能不是真的”的质疑时的固执。每一条路都走对了,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位置上。
接下来,就是让她亲眼看见陈煜。让她确认他真的还活着。
让她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徘徊,让她的心在喜悦与痛苦之间反复拉扯,让她的情绪在那条细如发丝的钢丝上摇摇欲坠。
然后,在那根钢丝断裂的瞬间,她的眼睛就会彻底睁开。
魂老闭上眼睛,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缓缓翻涌。她在心里默默地感慨,那个叫陈煜的家伙,手笔确实缜密无比。
就算是她,也觉得放心。
~~
~~
接下来的日子,云熙没有直接冲向血魔宗。她换了一身装束,混入了南来北往的修士人群中,无声无息地、不可察觉地朝着血魔宗的方向靠近。
她从不同的人口中一遍一遍地确认着那个消息。
每一条消息都让她更加确定。
那些人口中的陈煜,和她的弟弟,是同一个人。
他不是被囚禁,不是被胁迫,不是她想的那种被关在地牢里、日日夜夜受尽折磨的样子。
他活得很好,他在修炼,在变强,在被无数人仰望。他是血魁的关门弟子,是血魔宗最耀眼的天才,是所有人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
他站在阳光底下,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和赞美。
云熙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她高兴的是他还活着,活得很好,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难过的是他还活着,却从来没有来找过她。从来没有。
她知道这不怪他。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一定是被困住了,一定是有什么不能来找她的理由。她相信他。
这一日,云熙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血魂刀横在膝盖上。
月光落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她闭着眼睛,可她没有睡。她在沟通魂老。
“老家伙。”
她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平静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看来那血魁心思不死,逼迫我弟弟出来,就为了引我上钩。”
她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一切都是血魁的阴谋,是她在背后操纵一切,是她逼迫弟弟站出来做她的诱饵,是她想用弟弟来引她上钩。
至于弟弟为什么在血魁那里、为什么成了血魁的关门弟子、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她,她不知道,可她相信他不是自愿的。他一定是被逼的。
魂老的声音从她的意识深处响起来,带着一种“你说得对”的附和。
“但你现在前去,就算找得到他,你也带不走他。反而会将自己置入险地,打草惊蛇。”
她顿了一下。
“这可并不是明智之举。”
云熙知道魂老说得对。
她现在去,就算找到了弟弟,也带不走他。
血魁一定在他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不能被愤怒和冲动冲昏头脑,她必须冷静。
“放心。我不会再那么冲动了。”
“我只远远看他一眼,就足够了。就算真的要带走弟弟,也得是我渡劫境之后的事。”
她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如今,若是不能让我远远地看他一眼,确认他真的还活着,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安的。”
魂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总之一切小心,不要大意就是。”
云熙没有再说话。她把血魂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