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不想再逗她了。
“行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看来你也就只有如此了,也罢。”
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红裙的裙摆在她身后轻轻飘动,黑发在夜风中飞舞。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弟弟,我还给你了。”
她的声音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种“不用谢我”的随意。“就在那边,自己去找吧。”
话音刚落,那道红色的身影在血月的光线下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像一阵风消散在了夜色里。只有那股冷冽的、像是雪水又像是冰泉一样的香味,还在空气中缓缓飘散,证明她刚才还站在这里。
云熙跪在地上,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微微扩张了一些,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
那两枚黑色的勾玉在她瞳孔中缓缓停止了旋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透明,最后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红色也在消退,从浓烈的血红变成淡淡的绯红,从绯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她原来的颜色。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呆呆地看着血魁消失的方向,瞳孔里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云熙没有反应。
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坏掉了的布偶,一动不动。
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弟弟。
她把弟弟还给她了。
什么意思?
那个被她带走了十余年的、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胀胀的,像是要溢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弟弟还活着,弟弟回来了,她应该高兴,应该笑,应该去找他。
她撑着血魂刀,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可她没有停下来。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着血魁离开时指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开始跑。
从走到跑,从跑到飞奔。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在荒原上划过,带起一长串飞扬的尘土和碎石。
那些散落在她周围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血魔尸体,在她经过的时候被带起的狂风卷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重重地摔回地面。
她只想快点,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的神识从识海中倾泻而出,像一张无形的、巨大的网,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她找到了。
在那片暗红色的、荒芜的平原上,在那片被血月照得朦朦胧胧的光影中,在那群正在朝她涌来的血魔中间。有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刻在灵魂深处的、闭上眼睛都能辨认出来的气息。
那股气息,像一团正在安静燃烧的火,在一片暗红色的、冰冷的、死寂的荒原上,安安静静地、不声不响地燃烧着。
不亮,不热,可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从来没有熄灭过。
弟弟。
真的是弟弟!!!
云熙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不是“屏住呼吸”的停滞,而是一种彻底的、完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把她所有的空气都抽走了一样的停滞。
她的肺像是被抽空了,胸腔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然后狠狠地、狠狠地捏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然后那颗被捏碎了的心脏又重新开始跳动,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都快,快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咚咚咚咚咚”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
终于,她看见了。
在那片暗红色的、翻涌的血雾中,在那群正在朝她涌来的血魔中间,在血月那暗沉沉的、像是凝固了的血一样的光线下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来。
她只用一眼就更真切的看清楚陈煜这么多年来的一切变化,清晰无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他比她记忆中高了很多,肩膀也宽了很多。不再是那个瘦削的、单薄的、比她矮半个头的小男孩了。
他的脸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变得分明,下颌线锋利,眉宇间有一种沉稳的、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波澜不惊的东西。
可他的眼睛没有变。
那双眼睛,那双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有思念,有心痛,有一种“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的庆幸,还有一种心疼。
他的嘴在动。他在喊什么。风声太大了,血魔的哀嚎太吵了,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什么都听不清。
可她看得很清楚。
他在喊“姐姐!”
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喊出来,穿过那片暗红色的、翻涌的血雾,穿过那些血魔的哀嚎和尖叫,穿过风声和碎石飞溅的声响,穿过她耳中“咚咚咚咚咚”的心跳声,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进了她的心脏里。
云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他,想要喊一声“弟弟”,想要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她在等他,她一直都在等他。可她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朝着他跑去。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在荒原上划过。她的脚踩在岩石上,溅起一片一片的碎石和尘土。她的黑发在身后飞舞,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飞快地缩短。从数千丈,到千丈,到百丈,到数十丈。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