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北京城掀翻。协和医院后勤办公室的吊扇呼呼转着,吹出的风都带着一股燥热,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卷起。陈墨斜靠在对面的沙发上,长腿随意交叠,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黏在低头写材料的丁秋楠身上,怎么看都看不够。
丁秋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无奈地抬起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就不能出去转转吗?走廊里有阴凉地,还有茶水间能喝冰水,你坐这儿盯着我,我怎么安心工作?”
“啊?我没打扰你啊。”陈墨立刻坐直身子,摆出一副乖巧无辜的模样,还特意把钢笔放在桌上,双手摊开证明自己安分守己,“外边太阳那么毒,都快四十度了,你忍心把我赶出去晒着?再说了,我就在这儿安安静静待着,保证不出声,行不行?”
他那双眼睛生得好看,平日里看诊时清冷锐利,此刻却带着点讨好似的水光,看得丁秋楠心头一软,又好气又好笑。她咬了咬下唇,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真的不能发出声音,一点都不行。我这搬家的清单还没核对完,下午就要交上去,再被你打断几次,今晚又得加班了。”
“遵命!”陈墨立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还煞有介事地把“拉链头”往上一扯,示意自己绝对闭嘴。
丁秋楠无奈地摇摇头,低下头继续对着账本核对物资。再过两个多月,他们就要搬到医院分配的新家属楼了,后勤这边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协调全院的搬迁事宜,又要统计各家的物资需求。偏偏赶上儿子陈文轩下个月结婚,喜被、家具、宴请名单一堆事等着她操持,她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办公室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吊扇转动的呼呼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陈墨乖乖坐了没五分钟,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他靠回沙发上,眼神飘向窗外,看着楼下梧桐树叶被晒得打卷,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琢磨儿子婚礼的事。
想着想着,他嘴里就不自觉地哼起了调子,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飘进了丁秋楠的耳朵里。
丁秋楠抿了抿嘴,刚想抬头说他,却忽然顿住了。这调子她从来没听过,旋律温柔又舒缓,带着一种暖暖的烟火气。她停下笔,悄悄抬起眼皮,看着陈墨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
“一定是特别的缘分,
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他多爱你几分,你多还他几分,找幸福的可能……”
哼到这里,陈墨忽然停了下来,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挠了挠后脑勺,陷入了沉思。不是他不想唱了,实在是后面的歌词记混了,一会儿觉得是“从此不再是一个人”,一会儿又觉得是“要处处时时想着念的都是我们”,只能在脑子里慢慢捋,想把整首歌完整地拼凑出来。
他想把这首歌作为结婚礼物送给文轩和月月。没有贵重的金银首饰,也没有华丽的辞藻,就这么一首简单的歌,唱给即将组建小家庭的两个孩子,告诉他们婚姻的真谛是互相包容、彼此珍惜。这是他这个当父亲的,最真心的祝福。
“怎么不唱了?”丁秋楠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陈墨猛地回过神,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对不起啊媳妇儿,我不是故意出声的,我这就闭嘴。”说着又要去拉嘴边的“拉链”。
“别别别,”丁秋楠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眼里带着好奇,“我问你怎么不唱了,这首歌叫什么名字?还怪好听的。”
陈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好听吧?这是我想送给文轩和月月的结婚礼物,等他们婚礼那天,我唱给他们听,也算是我这个当爸的一点心意。”
丁秋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说什么?你要在婚礼上唱歌?”
“对啊,怎么了?”陈墨也觉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这有什么问题吗?我祝福我儿子和儿媳妇,不行吗?”
“你是长辈啊!哪有当公公的在儿子婚礼上唱这种歌的?”丁秋楠急得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听这歌词,情啊爱啊的,让亲戚朋友们听见了,不得笑话你没个长辈样?”
“这怎么就没长辈样了?”陈墨也站了起来,一脸不解,“这首歌讲的是一家人互相扶持,怎么就不能唱了?照你这么说,那些歌唱家在婚礼上唱歌祝福新人,也都不像话了?”
“那能一样吗?人家是专门表演的,你是新郎的爸爸!”丁秋楠急得直跺脚,“再说了,人家唱的都是《百鸟朝凤》《喜洋洋》那种喜庆的曲子,你这歌一听就是年轻人唱的情歌,传出去人家该说你为老不尊了!”
“嘿,媳妇儿,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封建的思想呢。”陈墨笑着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就在家里的喜宴上唱,来的都是咱们最亲近的亲戚朋友,谁会闲得没事往外传啊?再说了,文轩和月月肯定喜欢,这比送他们多少钱都有意义。”
“意义是有意义,可太丢人了。”丁秋楠还是不赞同,皱着眉头嘟囔着,“到时候你姐肯定也得说你。”
“我姐才不会呢,她最开明了。”陈墨捏了捏她的手,语气软了下来,“你就依我这一次吧,我真的特别想把这首歌送给孩子们。你放心,我肯定唱得好好的,绝对不给你丢人,行不行?”
看着他眼里恳切的光芒,丁秋楠的心又软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特别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摆摆手:“行吧行吧,我不管了,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到时候真有人说闲话,我可不管替你挡着。”
“就知道我媳妇儿最好了!”陈墨立刻喜笑颜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你快写你的东西吧,我保证这次真的不出声了。”
丁秋楠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写材料。可被这么一打岔,刚才的思路全断了,只能从头开始慢慢捋。她偷偷抬眼看向沙发上的陈墨,只见他正拿着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小声念叨着歌词,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丁秋楠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好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陈墨立刻站起身,帮她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辛苦了媳妇儿,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算你有良心。”丁秋楠笑着接过公文包,两人并肩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