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保存着过去三个月内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的监控录像时间表。
谁在值班、哪个时间段、负责看哪几个屏幕——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值班记录,这是扒手调度表。
在监控录像时间表的旁边,还顺手标注了几个区域——
“A区(盲区大,下手点位多)”
“B区(靠近安全通道,适合快进快出)”
“C区(今天有便衣,别去)”
这些标注里,“A区”、“B区”、“C区”对应的是商场的客流量分布和摄像头覆盖范围。
而那句“C区(今天有便衣,别去)”,说明这个人在监控室里实时掌握着便衣警察的动向,并且能随时通知扒手调整作业区域。
换句话说,这个值班保安不是被扒手收买了才帮他们制造盲区。
他是整个扒窃链条中负责“情报支持”的关键环节。
没有他,扒手们在这家商场里就是一帮瞎了眼睛的耗子。
江辰把U盘放在桌子上,看向值班保安。
“这个U盘里存着三个文件夹,前两个是假的。
第三个里面,是这家商场所有扒手的作案时间表和摄像头盲区分布图。
这些东西,是你自己整理的,还是有人让你整理的?”
值班保安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硬是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孙在旁边双手叉腰地站着,也不说话。
他当了二十三年反扒民警,见过扒手被抓后各种抵赖的样子,见过同伙伪装路人出来浑水摸鱼的样子。
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坐在监控室里帮扒手放风的人,他是第一次遇到。
这种感觉比抓扒手更让人难受——因为这个人本应该是和他们在同一条战壕里的。
值班保安最后在崩溃的边缘选择了交代。
他叫刘某,在这家商场干了七年保安。
三年前,一个自称“明哥”的人敲开了他的值班室门。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说话斯文得体,看起来不像混社会的。
他递给刘某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两千块钱,说:“你值班的时候,把B区摄像头往左稍微偏一点点就行。就一点点,不影响你正常工作,也不会有人发现。”
刘某说他在那个月刚好孩子生病需要钱,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把摄像头偏了五度。
从此以后,他每月固定收到一笔现金,金额从一开始的两千涨到了后来的三千——跟便签本上那个“每月15号三千到五千”的数字完全对得上。
“你知不知道你帮忙放风的那帮人,一天在外面偷多少?一年偷多少?”
老孙开口了。
“你被抓之前,有一个女大学生在你们商场二楼的扶梯口被人划开了包,差点丢了家里攒了很多年的积蓄。
她妈妈到现在还在后怕。那天你也在监控室里,对吧?”
刘某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握过两百多个班上都被磨出老茧的手。
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我对不起那些人。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江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把U盘装在证物袋里,将刘某转交给了闻讯赶来的商场辖区派出所民警。
在交接的时候,他特地叮嘱了一句:
“把他手机上那个‘明哥’的联系方式也提取出来,查一下对方的真实身份。
查完之后,不用单独行动——这个‘明哥’,不会是只在这一个商场有眼线。”
老孙把当天的情况同步给分局之后,分局领导当天晚上就组织了跨区域排查。
排查范围扩大到市内所有由同一家物业公司提供服务的大型商场和购物中心。
结果令人震惊。
在同一家物业公司负责安保的四家大型商场里,竟然有三家出现了类似的情况——
保安部长或值班人员被收买,长期为扒窃团伙提供监控死角、便衣动向、以及商场高价值客流的时间分布。
收买他们的,都是一个叫“明哥”的人。
更让人意外的是,刘某提供的那条短信记录里,“明哥”的名字在另一个号码旁边被反复提及——
那个号码所有人,是这家物业公司的保安总队长朱某。
朱某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十二年,名字出现在每一个季度优秀员工的表彰名单里。
三年前,就是他亲自起草了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商场内部防盗工作的若干建议”,洋洋洒洒写了八千字,得到了物业公司高层的大力赞赏和批准。
他建议加强内部培训、增加技防投入、定期模拟演练——每一条都像是真正反扒专家的手笔。
但他从来没有在建议书里写过一件事:
他自己在以每月固定数额收取扒窃团伙的份钱,将商场客流数据和保安巡逻路线作为商品按月出售。
江辰在看调查组传回来的银行流水时,发现了一个非常细节的数据。
朱某的银行流水里,每月15号左右都会有一笔固定的现金存款,金额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
这笔钱之后会在每月末由他分批转出到多个不同账户,这些账户分别归属了多家小型安防器材销售公司。
这些公司都有一个特点——都在朱某个人的“推荐采购供应商名单”里,而且是物业公司近三年新增的主要供应商。
换句话说,朱某不光是收钱帮扒手放风,而是用“推荐供应商”的方式合法地把这些钱洗白了一部分。
一个保安总队长,能同时运作扒手份子钱收付和安防器材采购两个系统,手都伸到了物业公司的财务部门。
这不是一个单独能在利益链上吃独食的人能操作的,除非他上面还有人罩着。
江辰把调查报告递上去不到两天,总公司的审计团队就直接进驻了物业公司总部。
审计第一天,财务室负责人试图删除系统中与“明哥”相关的往来资金数据,结果被国安部门那边配合过来的数据分析小组逆向恢复后当场锁定。
到审计第二天,更多“不在制度内”的隐蔽协议被挖了出来——
这些协议没有任何正式流程痕迹,但在实际执行中却直接决定外包公司能否拿到商场安保订单——
最终签字的,是这家物业公司的片区总经理曾某。
曾某三年前刚调到本片区时,主动找到朱某,提出要重新整合整个区域的安保服务外包业务。
他设计了这个看起来完美合规的结构:
所有的外包公司都经过公开招标程序,但中标名单在他们踏入竞标室之前就已经被朱某列好了。
只有愿意每月向他缴纳维护费(以“保安管理费”的名义收取)的扒窃团伙,其所有者或关联公司才能在这套外壳之下进入商场承接“外保”人员项目。
反过来,那些交了钱的团伙则被朱某通过刘某这类值班人员为他们提供“岗位”掩护——
白天他们在商场做外保,“晚班”模式则切换为行窃流水线。
这场以商场安保体系和电梯轴结构为枢纽的黑产业链,被江辰在三周之内完整撬了出来:
从踩点到作案,从销赃到分赃,从监控篡改到内外勾结——每一个环节都有铁证。
最终,该案共抓获涉案人员十四人,其中包括物业公司片区总经理曾某、保安总队长朱某、三家商场的保安部长、以及与朱某直接合作的数名“外保”人员。
当最后一名涉案保安部长在他自己的监控室里被带走时,正好是商场打烊时间。
铁门半掩着,他听见自己辖区最后一批安保巡逻的口哨声从对面楼层响起。
仿佛被人从身体里抽去了所有支撑物,瘫在椅子上动不了。
他手边还摊着一只记账用的小本子,本子上写着一行字——“本月15号,保B,4000”。
老孙赶来收尾时,跟江辰坐在那家商场外面的台阶上。
夜色里的霓虹灯在他们头顶闪烁着,老孙把一支没点燃的烟反复从左手换到右手。
良久,说了一句话。
“小毛贼好抓,藏在暗处的眼睛难防。这次多亏了你——我之前是真没想到,一个保安总队长能跟扒手头子玩到这个深度。”
江辰把喝完的豆浆杯子放在台阶旁边,抬头望着亮着灯的商场橱窗。
“所有能在阳光底下长期运作的黑色产业链,背上一定会有被权力和内部系统包裹的结构保护。
扒手只是露在表面的手,真正的心跳在黑烟
老孙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来,把胸前别了大半辈子的警徽正了正,跟江辰一起走进了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