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把他的钱包重新放回自己包里,对那个男人笑了笑。
“你们老大人呢?”
戴口罩男子的瞳孔猛烈收缩。
他下意识想挣脱,但手腕上那只手像是焊上去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扭头想喊同伙,发现那个蓝卫衣年轻人和购物袋女人,已经被埋伏在站台两端的便衣民警按在了地上。
“我说了,你们老大人呢?”
“我不知道……”
戴口罩男子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
江辰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你们这三个人里只有你手上有蛇纹身。黑蛇的人只有核心骨干才会纹这个。
你跟老刀是同级,不会不知道他在哪。”
听到“黑蛇”和“老刀”这两个名字,那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他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他说黑蛇栽在你手里,他不服。他在老地方等你。今晚十二点,一个人来。”
江辰松开了他的手。
“行。”
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像是跟朋友聊天一样随意。
“那你帮我带个话给老刀——别迟到。”
当天晚上,老孙在所里坐立不安。
“小江,你不能一个人去。老刀跟黑蛇不一样。黑蛇是个生意人,老刀是个疯狗。疯狗是不讲逻辑的。”
“我知道。”
江辰把一件防刺背心穿在衬衫里面,然后把外套拉链拉好。
“正因为他是疯狗,才不能带太多人去。人多他就不出来了。”
“但是我们起码要在外围布控——”
“布控可以,但你们离远点。至少隔三条街。老刀这种人疑心重,稍微感觉到不对就会跑。
如果他跑了,再想抓他就难了。”
老孙看着江辰,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小心。”
江辰点了点头,推开派出所的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
街上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老刀说的“老地方”,是黑蛇团伙之前用来分赃的一个废弃修车厂。
位于城郊一片已经拆迁得差不多的老工业区里。
周围全是待拆的空楼和荒草丛生的空地,没有居民,没有监控,甚至连路灯都没有。
一片漆黑中,只有修车厂那栋破厂房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
江辰步行穿过那片荒草地,推开修车厂锈迹斑斑的铁门。
厂房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那盏白炽灯吊在正中央。
灯下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皮夹克,右手上缠着一条脏兮兮的纱布。
那是上次作案时,被某个受害者的包带划伤的。
老刀。
江辰见过他的照片,但真人比照片更瘦,颧骨很高,眼睛凹陷进去。
看人的时候眼角往上挑,像一只正在估量猎物的鬣狗。
“你还真敢一个人来。”
老刀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黑蛇就是栽在你手里?”
“黑蛇是自己投的案,不算栽在谁手里。”
江辰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站姿很松。
“你既然约我来,应该不是只想问这个。”
老刀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慢慢走到墙角,从一堆废旧轮胎后面拎出一个鼓囊囊的旅行包。
扔在江辰脚边。
“这里面是四十万。黑蛇栽了,我认。但三条线不能没人管。这钱是见面礼。
以后每个月给你这个数,你别来这边转了。”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旅行包。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老刀。
“你让蓝卫衣给我带的话,说你‘不服’。我还以为你是要约我来打一架。”
“打架?我不跟你打架。我打不过你,全国人民都知道我打不过你。”
老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但我也知道你不是警察。警察不能收钱。你不是警察,你可以收。
收了钱,我们就是一路人。你不管我,我也不碰你的人。”
江辰听完这套逻辑,差点被气笑了。
这人居然认为可以贿赂他。
他连M国智者的高科技利益输送都能直接怼回去,一个靠刀片吃饭的扒手居然想用四十万贿赂他。
但江辰没有笑出来。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上一任头目黑蛇,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只要我不抓人,他可以让我在这条路上赚得比任何反扒便衣都多。
我说不用了,我打算把他送进去。”
老刀的眼神冷了下来。
“所以你是不打算谈?”
“谈是谈的。”
江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录音。
“不过内容不是我怎么收你的钱,而是你的认罪供述。
说吧,你一共作案多少起,有没有同伙?说清楚了,对你量刑有帮助。”
老刀的脸扭曲了一瞬间。
他的手猛地伸向腰间,从皮带后面拔出一把弹簧刀。
那把刀比他平时割包用的刀片大得多,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但刀还没举起来,老刀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江辰的脚后跟上还沾着荒草地里的泥土,鞋底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老刀的胸口上。
那一脚的力量控制了精确的力度——足够让他失去反抗能力,但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老刀撞在墙上滑下来,弹簧刀脱手飞到了墙角。
他想站起来,但胸口的钝痛让他喘不上气。
江辰走过去捡起弹簧刀,合上刀刃扔到一边。
然后蹲下身拉过老刀的手腕,把手铐扣上。
“拿着刀威胁执法人员。量刑至少加三年。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老刀被拎起来的时候还在喘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江辰。
“黑蛇那个没用的东西……他跟你说什么了?说我是疯狗?”
“他什么都没说你。他只说他自己管不住手下的人了。”
江辰推着他往外走。
“但我觉得,他不是管不住手下的人。他是管不住你一个人。
一个本来可以靠规矩维持下来的组织,因为你的存在,从内部裂开了。”
老刀咬着牙不吭声。
修车厂外面,警车的红蓝灯光已经亮起来了。
老孙带着人提前布控了三条街外围的出口,在江辰进入修车厂后悄无声息地收拢了包围圈。
老刀的三个同伙——包括白天在BRT站台上的蓝卫衣和购物袋女人——也已经在另外几个藏身点被同步抓获。
老刀被押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江辰一眼。
“你知道我怎么看你们这种人的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觉得自己是正义的,觉得自己在保护老百姓。但你们能保护一辈子?
我偷一个包,那人顶多心疼三天。三天之后就忘了。你抓我进去坐几年牢,出来之后我照样——”
“照样什么?”
江辰打断了他。
“照样继续偷?你确定你还有那个机会?”
老刀闭上了嘴。
江辰走到警车旁边,拉开车门,把老刀推进去。
在关门之前,他顿了一下,说了一句让老刀沉默了一路的话。
“你说被偷的人只会心疼三天,意思是三天之后就不疼了。
那你知不知道,有些被偷的人,三天之后连命都没了。”
“你他妈少唬我。”
老刀翻了个白眼。
“偷个钱包能把人偷死?”
“去年,市中心医院门口。一个老头揣着两千块钱去给老伴交住院押金,在公交上被扒手偷了个干净。
那天晚上他老伴病情恶化,医院因为没有押金不能收治,转院途中去世了。老头后来跳了河。
那两千块钱里,有一千八是你从黑蛇那里领走的份子钱。”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江辰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关上车门,拍了拍车顶,示意司机可以出发了。
警车驶过荒草地,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两个小小的红点消失在了夜色里。
老孙走到江辰身边,递给他一杯从背囊里拿出来的热豆浆——还是老孙媳妇打的,加了花生和核桃。
“你说的是真的?那个老头的事?”
江辰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说完之后他自己沉默了——说明他自己也想不起来到底偷过多少人、那些被偷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他杀了谁,而是他永远不知道自己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
老孙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把手揣进制服口袋里,看着远处警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江,你来了这些天,我脑子里老是想一个问题。”
“什么?”
“我是不是也跟黑蛇似的——管了二十三年,其实也没管住啥?”
江辰转头看着他,老孙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苍老。
“您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江辰问。
老孙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孙叔。您在反扒一线站了二十三年,抓了上千个扒手。您没收到过锦旗吗?”
“收过。扔在柜子里呢。”
“那您知不知道,您抓掉的每一个扒手,偷的都是谁的救命钱、谁的学费、谁攒了好几年想回老家盖房子的积蓄?
您说不上来,因为您不可能认识每一个受害者。
但您没让那些人的包被割开,没让他们的钱包消失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这本身就是价值。
抓一个小偷容易,护一车人平安,才是本事。
这话是您师傅传给您笔记本上的,您把他记了二十三年。您做到了。”
老孙低下头,把他手里已经喝完的豆浆纸杯捏瘪了。
然后又慢慢展开,像是在整理一个怎么也整理不好的情绪。
“我这辈子就这么点出息。”他说。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没说完,只是伸出右手,在江辰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
江辰也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站在荒草地前面,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直播间里,跟了江辰好几年的老观众们已经炸了。
“黑蛇讲规矩,老刀是疯狗。这两个人设太真实了!这比电视剧好看一百倍!”
“江神刚才那句‘你说被偷的人三天之后连命都没了’,我直接起鸡皮疙瘩。”
“老孙!老孙辛苦了一辈子!谢谢江神替他说出那句话!”
“抓一个小偷容易,护一车人平安,才是本事。这句话我要写进作文里。”
“江辰来反扒队这几天,三条线路全平了。这不是英雄是什么?”
“以前觉得反扒民警就是抓抓小偷没什么大不了,今天才知道他们是把更多悲剧掐灭在发生之前,太伟大了。”
江辰没看弹幕。
他只是跟老孙并肩走回派出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夜色很深,但远处东边的天空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