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与她纠缠半生、爱过、怨过、联手过、争执过,却也始终是最懂她、此刻更是为她劈开迷雾、指出一条煌煌大道的男人,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我明白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轻松,和拨云见日后的清明,“李贞,谢谢你。”
李贞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欣慰和鼓励的笑容。他拿起矮几上那方干净的素帕,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低声道,目光温柔,“谢谢我的媚娘,最终还是那个我认识的、敢为天下先的奇女子。”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终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内室完全陷入了宫灯昏黄的光晕里。但那光,似乎比刚才明亮温暖了许多。
武媚娘就着李贞的手,慢慢擦干眼泪,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然后,她松开了李贞的手,坐直了身体,脸上虽然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冷静,甚至更多了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从容与坚定。
她伸手,重新拿起那份《永兴宪章》的文本,指尖抚过那明黄色的绢帛封面,动作庄重而缓慢。
然后,她看向御案方向,那里摆放着她日常处理政务的笔砚,以及最重要的、那方用锦盒盛放、代表着大唐帝国最高权力的皇帝玉玺。
“婉儿。”她扬声唤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女皇的威严与平稳。
一直在外间悄无声息守候的慕容婉立刻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传旨,”武媚娘的声音清晰地在内室中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决绝,“明日大朝,朕有要事宣布。让舍人院准备好明发天下的诏书用绢。还有,宣内阁首辅柳如云、次辅狄仁杰,即刻入宫见朕。”
慕容婉敏锐地察觉到女皇语气和神态的不同,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巨石终于被移开后,虽疲惫却无比轻松的豁然。
她心中一震,立刻深深躬身:“奴婢遵旨。”
她退下时,目光飞快地掠过并肩而坐的太上皇和女皇,掠过女皇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宪章,以及女皇虽然红肿却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已然明了。
大局,定了。
李贞坐在那里,看着武媚娘有条不紊地吩咐,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脊背和眼中重燃的、比之前更加明亮坚定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他端起旁边小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原本属于武媚娘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嗯,凉茶,也别有一番滋味。
翌日,大朝会。
含元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与往日不同,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也隐隐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盼。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御阶之上,那位端坐于龙椅之中的女皇。
她今日穿着最正式的黑底金绣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垂珠帝冕,旒珠微微晃动,遮住了她大半面容,让人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能感受到一种沉静如渊、却又隐隐散发着某种决断气息的威仪。
例行的礼仪和奏对后,殿中安静下来。
女皇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旒珠传下,清晰而平稳,回荡在空旷恢弘的大殿中:
“朕,自临朝称制,以至登基御极。夙兴夜寐,未尝一日懈怠,唯思上承天命,下顺民心,保我李氏宗庙,固我大唐社稷。然,治国之道,譬如行舟,需有航道;譬如建屋,需有栋梁。人治一时,法治万世。”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殿下众臣,在柳如云、狄仁杰等人身上略作停留。
“去岁至今,内阁并筹备会议诸臣,殚精竭虑,博采众议,拟定《大唐永兴宪章》一部,朕已反复阅览,详加斟酌。此宪章,明君臣之分,定朝廷之制,限君权之专,保民权之基,实乃奠万世太平、开不世之功之良法!”
百官屏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今,天下各道选举已毕,参、众两院议员皆已就位,立法之基已成。朕,顺应天命,俯从民心,决意……”
女皇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准《大唐永兴宪章》,诏告天下,咸使闻知!自光宅四年元月初一日起,宪章正式颁行,举国上下,一体遵循!”
“轰——!”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石破天惊的旨意真真切切从女皇口中宣布时,含元殿内还是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震惊、狂喜、释然和如释重负的惊呼与抽气声。
许多人甚至忍不住身体前倾,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柳如云猛地抬起头,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手指微微颤抖。
狄仁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湿润。
程务挺咧开嘴,差点想挥拳喊出来,好歹及时忍住,只是重重地握了握拳。
赵敏、阎立本、高慧姬……所有参与了宪政筹备的内阁成员和朝臣,脸上都露出了欣喜和振奋的神情。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激动地高呼出声,随即,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席卷了整个大殿,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响亮,更加发自肺腑!
许多老臣甚至激动得老泪纵横。数年争执,数年筹备,无数心血,终于在这一刻,开花结果!
女皇静静地看着下方沸腾的群臣,看着那一张张激动涨红的脸,心中最后那一点纠结和不舍,也在这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一丝轻松。
她微微抬手,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此外,”女皇继续道,声音恢复了平稳,“着内阁即刻依宪章所定程序,筹备首届议会开幕大典。大典之后,由众议院推选首任内阁总理大臣人选,呈报于朕,朕当依制任命。”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以柳如云、狄仁杰为首,百官再次齐声应诺,声震殿瓦。
这一次朝会,注定将被载入史册。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驿站、邸报、布告,传向洛阳的大街小巷,传向天下各道州县。
“陛下准了!宪章颁行了!”
“明年元月初一,宪章就正式施行了!”
“议会要开了!首任内阁首相要选举了!”
消息所到之处,一片欢腾。洛阳城内,茶楼酒肆,议论纷纷;街头巷尾,百姓奔走相告。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完全清楚宪章具体条款意味着什么,但他们知道,这是陛下和朝廷做出的承诺,是一个新时代开始的标志。
持续数年的宪政之争,随着女皇金口玉言,终于尘埃落定。
紫宸殿的政务,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女皇开始有意识地,将日常政务的处理权,完全移交给内阁。
她只保留宪章中规定的皇帝权力,如军队最高统帅权、对外宣战与媾和权、官员最终任命权等,以及一些重大的礼仪性事务。
大部分时间,她待在宫中,读书,写字,偶尔召见亲近的臣子或家人闲聊,脸上的神情,一日比一日平和,甚至偶尔能见到一丝真正的放松。
而太上皇府中,李贞得知消息后,只是对闻讯聚来的慕容婉、柳如云、赵敏、高慧姬等女眷,以及留在府中的几个年幼皇子笑了笑,说了句:“好了,最难的一关,过了。”
他拿起石桌上的紫砂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语气轻松:
“接下来,就是看这新打造的机器,怎么点火,怎么运转,会不会卡壳,会不会跑偏了。咱们啊,就搬个小马扎,安心当个观众,嗑着瓜子喝着茶,偶尔当当不要钱的顾问。”
柳如云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太上皇这顾问,怕是没人请得起。”
赵敏则更关心实际:“首任的内阁首相人选,怕又是一番龙争虎斗。柳姐姐,狄公,你们可有的忙了。”
李贞摆摆手,浑不在意:“让他们争去,只要是在宪章框子里争,打破头也无妨。咱们啊,看戏。”
光宅三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晚,也格外平静。然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股新的、在规则内运行的激流,已经开始涌动。
首届议会开幕大典的筹备在礼部主导下紧锣密鼓地进行,而谁将成为大唐宪政时代的第一任内阁总理大臣,这个悬念,如同冬日里悄然凝聚的雪云,笼罩在洛阳城的上空,也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众议院中,以柳如云、狄仁杰为首,联合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技术官僚和新兴阶层代表的“务实改革联盟”占据了相对多数席位。但首相的提名,不仅仅看席位,还要看资历、声望、平衡,乃至……女皇的倾向。
柳如云?狄仁杰?还是其他资历更深的老臣?或者,会杀出一匹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