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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1章 结婚和赡养(1 / 1)

小九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把最后一点汤汁抿干净。他转头看着米雪儿,目光很柔,像秋天午后的阳光。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能听见。他说:“你要婚纱还是旗袍呢?回去呢,你穿禾服。我家还没外国媳妇呢。”米雪儿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婚纱、旗袍、禾服,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知道婚纱,也知道旗袍,但“禾服”是什么,她没见过。小九看出她的疑惑,没解释,只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像小孩有了别人没有的糖果。

“我家很多人,超级多,非常多。”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在捧一堆看不见的宝贝。米雪儿被他比划得有点眼花,没数清到底有多少,但那两只手张合之间,她好像真的看到了很多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叽叽喳喳的、安安静静的,围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笑。小九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又补了一句:“随便你开哪国语,都有人能回你。”米雪儿愣了一下,然后想到他说的太爷爷会十几国语言,姐姐的孩子两岁就会八国,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德语好像不够用了。

司米雪坐在对面,手里的叉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她看着小九说这些话的样子,很认真,不是炫耀,是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正等着去实现的事。她忽然发现姐姐脖子上挂着的那颗红宝石,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继母也在看那颗红宝石,眼神复杂。米雪儿的爷爷端起咖啡,没喝,又放下了,清了清嗓子,想问什么没问出口。奶奶倒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米雪儿,看着她穿那件粉蓝色的裙子,头发披着,坐在俊俏的未婚夫旁边,嘴角弯着。奶奶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那个没了妈的小女孩,一个人坐在门口等爸爸回家。她以为这孩子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笑了,现在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外公外婆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外婆把手伸过去,握住外公的手,外公反手握住了,两只苍老的手交叠在桌布

小九说完了,拿起小叉子,叉起最后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掉渣,蛋奶馅嫩滑,巧克力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他眯起眼睛,心情很好。今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那些被嫌弃的早餐上,落在那几笼花形包子上,也落在他和米雪儿身上。他忽然想,回去以后得跟姐姐说,让她教米雪儿做中餐,还要跟太爷爷说让她跟着学语言,还有小九得教她包包子——这个他包教包会。他咬了一口蛋挞,笑了。以后这个家,会更热闹了。

汉斯爷爷放下手里的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把蛋挞的最后一点碎屑抿干净。他看着米雪儿,目光温和,像冬日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火。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是德语,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国内的亲戚,会十来国语言的很多。去那边生活,语言没什么问题。”米雪儿听得懂德语,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其实没太听懂——不是听不懂单词,是听不懂这种笃定。十来国语言,很多亲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素圈戒指,银色的,很细。

汉斯继续说,目光从小九身上扫了一眼,又回到米雪儿脸上:“就是九儿爱撒娇,都是被我们惯的。特别是他姐姐,还有他谢爷爷,还有我。基本对他有求必应。”小九正在喝牛奶,闻言差点呛到,杯子悬在嘴边,耳朵悄悄红了。汉斯没看他,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包容他一点,他脾气有点大。毕竟我们这些家族的人,是有些脾气的。”米雪儿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她想起小九换早餐换了十来种的样子,又想起他包的花形包子和手打牛肉面,嘴角弯了一下。

“有事想不通,不要和他吵。和姐姐说。不要和他太爷爷、太奶奶、谢爷爷他们说。”汉斯的语气忽然郑重起来,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些老人护犊子,没办法。就是他是混蛋,我们一家也爱他。”餐厅里安静了,不是尴尬的那种安静,是很多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的那种安静。米雪儿的爷爷端着一杯咖啡忘了喝,奶奶的眼眶红了。继母低着头,司米雪攥着叉子,叉子尖抵在盘子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松开。

小九终于放下牛奶杯,脸红红的,耳朵也红红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爷爷,别拆台啊。”汉斯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抱歉,只有一种“我说的是事实”的坦然。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些被冷落的早餐上,落在那几笼花形包子上,也落在小九红红的耳朵上。米雪儿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忽然觉得汉斯爷爷说得对,他的脾气确实有点大,但他做的花形包子很好吃,他打的手打牛肉面很好吃,他包的金鱼馄饨很好吃,他烤的巧克力蛋挞也很好吃,至于脾气嘛,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能包容。不是因为她多能忍,是因为他发脾气的样子,大概也挺可爱的。她这么想,没说出来,低下头,把那碗已经不太烫的金鱼馄饨喝完了。汤很鲜,她喝完最后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抬起头正好对上小九的目光。他的耳朵还红着,但眼睛在笑,她也笑了,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了。

汉斯爷爷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他的目光从米雪儿的爷爷移到奶奶,又从奶奶移到外公、外婆,最后在继母脸上停了一瞬,不着痕迹地滑开了。

“在意大利,嫁娶有一套传统。”他用英语说,语速不快,偶尔夹杂几个德语词,但整体上能让在座的每个人都听懂,“婚礼通常在下午举行。新娘穿白色婚纱,新郎穿黑色礼服。新娘的父亲把新娘交给新郎。然后是宣誓、交换戒指、签字。之后是宴会,吃饭、喝酒、跳舞,一直到深夜。”米雪儿的爷爷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画圈。奶奶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听懂了的点头,还是在想别的事情。外公外婆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汉斯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措辞。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杯碟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更沉了。“关于老人赡养的问题,”他说,“小九会对你们承担赡养的义务。这点不用担心。不会因为米雪儿结了婚,老人的赡养问题就没有了。”餐厅里安静了。不是刚才那种“东西堵在喉咙里”的安静,是一种更深的安静,像井水,看不到底,但你站在那里能感觉到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米雪儿的爷爷抬起头看着汉斯。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奶奶低下头,手指攥着餐巾,攥得很紧。外公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咽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外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眼睛却看着汉斯。继母面无表情。司米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叉子没有再动过,盘子里那半块煎蛋已经凉了,蛋液凝固在盘底,黄黄的,像一摊没有温度的颜料。

小九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米雪儿旁边,手里拿着那杯牛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没有插嘴,没有撒娇,没有做出任何不合时宜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他的坐姿端正,腰背挺直,像一个真正的大人。米雪儿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安,是比那更深的东西,像井水漫上来,无声无息。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腿上。小九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开她的手,也没有把手覆上去,只是继续喝牛奶。但她知道他知道。

司米雪终于抬起了头。她看了看小九,又看了看米雪儿,最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园上。喷泉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鸽子在草地上走。她忽然想起爸爸说过的话:“她之前是在养我和你妈妈。你就要感恩,而不是什么都想占为己有。”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凉透的煎蛋。阳光照在上面,蛋液反着光,有点刺眼。她没有把叉子再拿起来,那半块煎蛋就那么躺在盘子里,慢慢变得更凉了。

汉斯说完了,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他说的那些话,不轻不重,正好落在每个人心上。米雪儿的爷爷端起咖啡杯,又放下了,还是没有喝。他看着小九,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放在地上。奶奶攥着餐巾的手松开了,餐巾皱成一团,她没有展平,只是把它放在桌上。外公外婆什么都没说,外婆的手在外公的手背上拍了拍,外公反手握住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些,照在小九的白衬衫上,亮得晃眼。米雪儿的手还放在他腿上,他一动不动地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杯底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低下头,凑到米雪儿耳边,用德语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米雪儿听到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下头,把那只放在他腿上的手收了回来,攥着自己裙子的膝盖处。小九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了。

小九的目光从米雪儿红红的耳朵上移开,落在对面那个低着头、攥着叉子的年轻女孩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淡淡的、说不上亲切也说不上疏离的样子。但米雪儿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对她妹妹说的。

“对你姐姐好一点。”他的声音不大,但餐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司米雪的手指在叉子上收紧了一瞬,没有抬头。小九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反驳的事:“人生难得能做姐妹。不要老想着她的付出,也要想想你在做什么。人都是相对的。以后她嫁到国内去之后,你们的见面就少了。不要等到老了以后才后悔。”

餐厅里安静了,那种静不是尴尬,不是沉重,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慢慢化开,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司米雪低着头,一动不动。她面前的盘子里那半块煎蛋已经彻底凉了,蛋液凝固成胶状,边缘翘起来,干在盘底。她看着那半块煎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但睫毛颤了几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米雪儿也在看着妹妹,没有说话。她想起小时候,司米雪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姐姐姐姐地叫。她去哪儿妹妹就跟到哪儿,像条小尾巴。那时候妈妈——后妈——还没那么冷淡,爸爸还没那么忙,爷爷奶奶还没那么老。那时候妹妹还挺可爱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她记不太清了。也许是她开始打工赚钱的那天,也许是妹妹发现她每个月往家里寄钱的那天,也许是妹妹第一次开口问她要钱的那天。她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了。小九说完,没有再看司米雪,收回目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米雪儿的头发。她今天没扎头发,披着,软软的,滑溜溜的,手指插进去很容易。他说:“油头。”米雪儿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她昨晚洗了头,不油,但小九说油头,她不想反驳,就让他摸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小九的白衬衫上,落在米雪儿的粉蓝色裙子上,落在那些被冷落的早餐和吃了一半的花形包子上。司米雪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小九摸姐姐头发的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姐姐脸上。米雪儿也在看她,两姐妹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只是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奶奶拿起餐巾擦了擦眼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眼睛并没有湿,但手不自觉地就做了那个动作。爷爷端起咖啡杯,这次真的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从喉咙一路苦下去。他没有皱眉。

外公外婆什么都没说,外婆的手还放在外公手背上,外公的手还覆着外婆的手。两只苍老的手交叠着,在桌布没有变过。但她的叉子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搁在盘子边上,叉尖朝外,像是在指着一个方向。司米雪站起来,转身走了。她没有跑,也没有摔门,只是走了,推开门,走进阳光里。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米雪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馄饨汤喝完。汤已经凉了,但还是很鲜。她咽下去,用小九给她的那张餐巾擦了擦嘴,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她转过头,对小九笑了,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像风拂过水面。小九也笑了,把手从她头发上拿下来,拿起筷子,继续吃他的小笼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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