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孙悟空在荒凉的遗迹里溜达了一圈。
没找到焚煞说的那种奇物,倒被沙尘呛了一鼻子灰。
“呸!晦气地方,毛都没有一根!”
他啐了一口。
正打算走,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刚才那老头的话。
斗战圣王?伐天?再战苍穹?
这些词儿听着就带劲!
比什么“美猴王”可威风多了。
孙悟空抓了抓腮帮子,金眼珠滴溜溜一转。
“喂,老头儿!”
他一个筋斗翻回那座黑色祭坛前,冲着那蜷缩的“干尸”喊道。
“你刚才叽里咕噜说啥伐天、圣王的,到底啥意思?”
“给俺老孙说道说道!”
魇闻言猛地一跳,再次锁定孙悟空。
它沉默了几息,声音嘶哑:“你……真不是圣王转世?”
“转个屁世!”
孙悟空不耐烦。
“俺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天地生养!快说,那伐天是咋回事?”
“原来……真不是。”它低叹一声。
随即,那绿火重新燃起一点光芒。
“但你这猴头……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倒是像极了当年的圣王。”
“也罢,你既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
“反正,这些事……也该有人记得。”
它调整了一下坐姿。
“伐天……”魇的声音悠远起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庞然大物,叫做天庭。”
“高高在上,统治着九天十地,视万族为刍狗,予取予求。”
孙悟空蹲了下来,听得入神。
“压迫久了,自然有人不服。”魇继续道。
“于是,万族联合,扯起了伐天的大旗!那可真是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战啊。”
它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
将伐天盟的成立、胜利、各方巨擘的威风娓娓道来。
当讲到械神国度的铁甲洪流、大日如来的无量佛光、九幽黄泉的森罗鬼域时,孙悟空听得抓耳挠腮,眼中放光。
“厉害!真厉害!”他忍不住插嘴。
魇笑了笑,绿火闪烁:“厉害的还在后头。”
“当时伐天盟里,有一位绝世妖王,乃猿族之尊,号称袁山君!”
提到这个名字,魇的语气充满了崇敬。
“袁山君?”孙悟空耳朵一竖,这跟他算是本家啊!
“对!”魇的声音陡然拔高。
“当年天庭兵围伐天盟,于南天门外布下十万天兵,结成周天星斗大阵,金光冲霄,声威震天!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孙悟空急不可耐。
“袁山君他!只是将手中铁棍抡圆了,对着那十万天兵,就这么一棍扫了过去!”
“嘿!”孙悟空站起来,下意识模仿着抡棍的动作。
“就听轰的一声!”
“那十万天兵,齐齐吐血,战阵崩碎!袁山君狂笑,说痛快!再来!”
“哈哈哈!好!好威风!好霸道!”
孙悟空听得热血沸腾,在原地连翻了好几个跟头。
“一棍子扫飞十万天兵!这才叫本事!这才叫大王!俺老孙以后也要这样!”
魇看着兴奋得上蹿下跳的孙悟空,眼中绿火温和了些许:
“像,真像……不仅是长相气势,连这份好战的心性,都像极了圣王。”
孙悟空发泄完兴奋,又凑到祭坛边,急切地问:“后来呢?”
“后来那袁山君怎样了?伐天赢了吗?”
魇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后来……天庭的五位至高神尊苏醒。”
“战争绵延数十载,天宫破碎,星辰陨落……伐天盟,终究是……败了。”
“败了?”孙悟空一愣,随即撇撇嘴,“啧,可惜。那袁山君呢?”
“不知。”魇摇头。
“有说袁山君力战而竭,有说他被镇压。”
“我当年重伤流落至此,苟延残喘,后面的事,就不清楚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孙悟空挠挠头,他虽然桀骜,却也听出了魇话里的不甘。
“罢了,陈年旧事。”
魇甩了甩头,看向孙悟空:“你这猴子,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就是想听故事?”
“哦!差点忘了正事!”
孙悟空一拍脑袋。
“俺来找一种特别的骨头,听说埋在这片战场
“俺老孙当然想更强点!”
“特别的骨头?”魇的脸上,似乎挤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
“呵呵……呵呵呵……骨头……我这里,倒是有一根。”
“你有?”孙悟空凑得更近,“在哪?给俺看看!”
魇抬起手,指向祭坛中心。
“很多年前,我倒在这里,身下压着的,就是一根骨头。”
“那不是凡骨。它来自一位半步神尊。”
“虽历经万载,战意未消,更沾染了此地死气。”
“对你而言,或许是大补,也或许是剧毒。你敢要么?”
孙悟空听完,金眼灼灼:“来自尊者的骨头?”
“好东西啊!剧毒?俺老孙百毒不侵!快,拿出来俺瞧瞧!”
魇却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与它对“视”片刻,脸上的兴奋慢慢收敛,多了几分精明。
他抱着胳膊,歪头看着魇:“嘿嘿,老头。”
“俺老孙虽然读书少,但也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桃子。”
“你这么痛快就把好东西给俺,肯定有说法吧?”
“说说,你想要啥?”
魇愣了一下,随即,畅快无比的笑声从它的胸膛里发出。
“哈哈哈……好!好聪明的猴子!心思剔透,不枉老夫看你顺眼!”
笑了好一会儿,魇才停下,绿火紧紧盯着孙悟空,一字一句道:
“骨头,可以给你。我只有一个要求。”
它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
“他日,若你真有那份本事,真走到了需要面对天庭的高度。”
“那就替老夫,替当年伐天盟死在这里的无数兄弟……”
“多打几棍!”
“替我们,再看一眼……那凌霄殿塌下来的样子!”
“行。”
“俺老孙,接了。”
——————
天幕画面流转。
另一边,紫衫人继续带着小幽游历。
越靠近天元域灵气充裕的腹地,所见景象便越发触目。
他们见过被圈禁起来,抽取“精魄”以供奉某位仙君爱妾容颜不衰的村落,那里的人如枯木般萎靡。
也见过某个小门派,因拒绝将门内童子上交“充作仙童”,被扣上“私练魔功”的罪名,山门破碎,传承断绝。
旁白的声音响起:
“紫衫人与小幽的游历,渐近天元域腹地。所见天庭治下不公愈多,出手愈频。”
“解救被强征的矿工,捣毁以童男童女炼丹的邪祠,截杀押送“特殊体质”者的仙官车队……”
““紫衣人携鬼女”的名号,开始在部分地区底层流传,亦上了当地天庭附属势力的缉拿名录。”
画面快速闪过几张悬赏图影:紫衫背影、小幽侧影。
附注“疑为邪修,擅控魂,极度危险,遇之即报,格杀勿论”。
“然天元域浩瀚,每日生灭无数。”
“对高高在上的天庭而言,此等“疥癣之疾”,未成燎原之势前,尚不入中枢法眼。”
“追缉,多由各地仙官与附属势力执行,效率不一,疏漏百出。”
“直至,他们踏入“云梦大泽”。”
……
霞光水泽。
云梦大泽深处,一片终年笼罩迷离霞光的沼泽。
光影交错,如梦似幻,却弥漫着哀寂。
水泽中央小岛,一座竹屋。
身着水蓝色渐变长裙的女子跪坐屋前,低垂眉眼,指尖抚过案上古琴。
她面容清丽,却苍白消瘦,指尖有经年抚琴的薄茧,眼眸总是垂着,无法抬起。
旁白的声音响起:
“弦歌,“清音阁”弟子。阁中皆擅音律,以琴音安抚生灵为业。”
“清音阁因一曲《安魂颂》享誉一方。”
“此地镇守的领域境权贵“洪涛真君”觊觎弦歌琴技与美貌,欲纳为私宠,专为其奏乐。弦歌拒。”
“洪涛真君遂污蔑清音阁“音律扰天,坏此地灵机”。”
“联合数位仙官,威胁要将清音阁夷为平地。”
“洪涛真君放言:“给你一月思量。入我府,为笼中雀,可活。否则,世间再无弦歌之音。””
“期限将至,弦歌避入此绝地,心已成灰。”
“每日弹奏《招魂》,琴声哀戚,如杜鹃泣血。”
此刻,她指尖流出的,正是《招魂》下篇。
琴音凄切,荡开水面涟漪,连周围霞光都仿佛黯淡。
另一边。
紫衫人带着小幽,循着那哀绝琴音,分开水雾,踏上小岛。
他静立竹屋外,听完一曲。
琴声止,余韵散入水汽。
弦歌未抬头,声音沙哑:“此地绝境,无路可进,亦无路可出。阁下寻错地方了。”
紫衫人只看着那琴,开口:“你的琴音,在求救。”
弦歌抚琴的手一颤,终于抬起眼眸。那是一双盛满痛楚的眼睛。
紫衫人不再多言,俯身,自脚边摘下一片细长草叶,置于唇边。
他吹奏。
只是一段拙朴的旋律,却奇异地充满了破土而出的生机。
音波荡开,周围的水泽灵气,竟随之微微荡漾。
弦歌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紫衫人。
紫衫人放下草叶,语气平淡:“音乐不为取悦谁,只为心声。”
“你的心声,未绝。”
……
三日后,洪涛真君在其奢华府邸暴毙。
现场无剧烈打斗痕迹,唯府中主位刻下三字——“紫衫人”
“消息传开,震动云梦大泽周边。”
“清音阁对外声称,是弦歌勾结紫衫人,设计袭杀洪涛后,畏罪潜逃。天庭震怒,下令严查。当然,此为后话。”
而此时,
紫衫人带着小幽,已离开霞光水泽百里之外。
一道流光自后方急追而来。
“大人!请留步!”女阁主开口,“您杀了洪涛,大快人心!”
“只是……”
她将弦歌往前轻轻一推。
弦歌踉跄半步,头垂得很低,耳根那抹红晕快蔓延到脖子了。
“可这丫头,是洪涛点名要的人。”
“如今洪涛死了,天庭和他手下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
她看着紫衫人,语气恳切。
“我清音阁护不住她。她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还会连累全阁。”
“大人,请您带她走吧。”
阁主眼巴巴看着紫衫人,又瞟了瞟一旁安静乖巧的小幽。
小幽眨了眨眼,轻轻拽了拽紫衫人的袖子。
紫衫人静默两息。
“行吧。”
他转身,迈步。
弦歌猛地抬头,眼中光彩乍现。
她回头看了眼师尊,女阁主如释重负地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