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天幕之下。
散修们看着天幕上那声叹息的黑帝骷髅,议论纷纷。
“这天幕……是什么意思?讲一个神尊的陨落吗?”
“黑帝太老了?老到只剩骨头了,所以这次是讲神尊的死亡?”
“神尊也会死?那伐天盟不是白打了?等他们自己老死不就行了?”
雾主看着天幕上那寂寥的骷髅身影,嘴角缓缓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呵呵……”
他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兴味。
“原来如此。”
“衰老,腐朽,对存在的眷恋,对消亡的恐惧……”
“有趣。看来即便是登临此界巅峰的神尊,也逃不开这最本质的欲望。”
“我倒是好奇,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
天幕上的画面并未停留在那声叹息。
而是骤然切换、拉远、下坠!
穿过九重天阙,越过层层云海。
最终定格在一处被柔和光芒笼罩的平台上——飞升接引台。
平台以白玉铺就,方圆千丈。
边缘矗立着铭刻祥云仙鹤图案的华表。
此刻,平台上约莫站着三四十人,男女老少皆有,服饰各异。
但个个气息精悍,最低也是道基境,其中五六人更是达到了悟道层次。
他们正是刚刚历经各自小千世界雷劫。
通过飞升通道抵达“上界”的新晋飞升者。
短暂的晕眩与空间转换的不适后。
狂喜与震撼充斥了每个人的脸庞。
“这、这里的灵气!!!”
一个身披兽皮、肌肉虬结的壮汉猛地吸了一口气。
脸色瞬间涨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比我那蛮界最顶尖的洞天福地,还要浓郁百倍!”
“你们感受这天地法则!”一名白发老道闭目凝神,声音发颤,
“清晰!太清晰了!”
“以往晦涩难明之处,此刻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贫道困于悟道门槛一百年,竟觉得那层窗户纸……薄了!”
“仙宫!真的是仙宫!古籍记载是真的!”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指着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宫阙剪影,热泪盈眶。
“朝游北海暮苍梧,餐霞饮露,长生久视……我辈道途,今日方始!”
人群沸腾了。
他们来自不同的小世界,曾是各自界面的巅峰人物,受尽尊崇。
此刻,却像初入大城的乡下少年,为眼前的一切激动不已。
有人尝试运转功法,灵力奔腾如江河。
有人试验法术,威力凭空增长数成。
更有人看着脚下流转道韵的白玉,眼中尽是贪婪。
“肃静!”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嘈杂。
一队十名银甲天兵,自接引台边缘的光门中列队走出。
为首者是一名小队长,面容冷峻,眼神扫过众人,如同打量货物。
他修为是悟道中期。
但其身上银甲与手中长戟隐隐散发出的灵压,让几名悟道境的飞升者都心头一凛。
“吾乃接引司巡值天兵队长,赵焕。”
小队长开口,声音刻板。
“恭喜诸位飞升上界,录入仙籍。”
“按天庭律例,新晋飞升者。”
“需先行登记造册,沐浴化仙池灵液,重塑道躯,祛除下界浊气。”
飞升者们闻言,立刻收敛兴奋。
纷纷露出恭敬甚至谄媚之色。
他们不傻,眼前这位“赵队长”修为高于他们大多数人。
更代表着他背后那个深不可测的“天庭”。
“有劳上仙指引!”
“全凭上仙安排!”
“我等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上仙多多提点!”
赵焕对众人的态度似乎早已司空见惯。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化仙池乃天庭重地,分有数区。你等人数不多,且资质……尚可,”
他目光在几个悟道境飞升者身上略微停留,
“按例,可入乙字三号池。”
“那处灵液品质中等,但足以涤净汝等根基,更有固本培元之效。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十名天兵自动分成两列,隐隐将飞升者们夹在中间。
飞升者们不疑有他,连忙跟上。
一些人心中甚至窃喜:
“乙字池?听上去不错!看来我等资质还算入得天庭法眼!”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转身带路的赵焕队长,那冷峻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的诡异神色。
队伍沉默地前行,穿过一道道笼罩在柔和光芒中的长廊。
廊壁非金非玉,光滑如镜,倒映着众人兴奋又忐忑的脸。
越往前走,灵气越发浓郁,甚至开始化作淡淡的灵雾。
但也越发寂静,几乎听不到其他声音。
“这位……赵队长,”
之前那白发老道小心地凑近两步,低声询问。
“不知这化仙池洗礼,需时几何?之后我等去向,又将如何安排?”
赵焕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平淡:
“短则三日,长则七日,视个人根基与吸收情况而定。”
“之后去向,自有上官根据尔等根基、特长及天庭各司殿缺额统一分配。”
“或入丹器坊为役,或去灵植园照料仙草,或补入天兵营操练。”
“表现优异者,未必不能得授仙职。”
老道听了,心中稍定,连连道谢退回队伍。
其他人也竖起耳朵听着,各自盘算。
去丹器坊?或许能接触高阶丹方炼器法!
灵植园?那些仙草灵气对他们修炼大有裨益!
天兵营?虽是辛苦,但听说资源供给稳定,且有战功晋升体系!
希望,在每个人心中滋生。
没人察觉,带路的方向似乎越来越偏僻。
终于,队伍在一扇巨大的石门前停下。
石门紧闭,门上并无匾额,只有角落刻着一个“乙三”字样。
“到了。”
赵焕停下脚步,示意两名天兵上前。
天兵各自取出一面令牌,按在石门两侧的凹槽中。
“嗡……”
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更加浓郁的乳白色灵雾扑面而来。
其中蕴含的灵气让所有飞升者精神一振!
“进去吧。”
“池在雾中,自行寻找合适位置入内浸泡,运转功法吸收即可。”
“未得允许,不得喧哗,不得随意走动。”
赵焕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依旧平淡。
飞升者们早已迫不及待,道谢后,便依次鱼贯而入。
石门之后,是一个极为广阔的空间,仿佛一个小型洞天。
目之所及尽是乳白色灵雾,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池边。
只能感受到脚下是温润的玉石地面,以及空气中那令人陶醉的磅礴灵气。
“好地方!果然是仙家福地!”
“快,找个地方开始修炼!”
“此番机缘,定要把握!”
众人兴奋地低声交谈着,迅速散入雾中,寻找合适的位置。
很快,雾中传来窸窸窣窣脱衣入水的声音。
以及舒爽的叹息。
灵液微温,浸润肌肤,磅礴而温和的灵气顺着毛孔涌入。
洗涤着经脉中的细微杂质,滋养着肉身与神魂。
那种舒畅感,远超他们以往任何一次修炼或服用灵药。
没有人看到。
那扇巨大的石门,在他们全部进入后,悄无声息地关闭锁死。
门外的赵焕队长脸上最后一丝伪装消失,面色冰冷。
他对着石门,漠然行了一礼。
然后带着天兵,转身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
洞天之内,时间流逝变得模糊。
飞升者们沉浸在修为快速提升的狂喜之中。
一日,两日……
起初,一切正常。
灵液效果显着,每个人都感觉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变故,发生在第三日深夜。
最先感到不对劲的,是那名悟道后期的白发老道。
他正在全力冲击一个困扰多年的小瓶颈。
忽然觉得涌入体内的灵液,似乎……“变味”了。
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吸力”。
这吸力并非针对他的灵力,而是某种生机本源的东西。
老道心中一惊,猛地睁开眼,想要停止运功。
但已经晚了。
那丝吸力瞬间暴涨千倍!
仿佛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块浸满水的海绵,被一只巨手挤压!
“呃啊——!”
一声凄厉惨叫刚从喉咙挤出,便戛然而止。
老道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饱满的皮肤瞬间布满褶皱。
血肉精华连同他苦修几百年的道基本源,被强行抽离。
化作一缕流光,逆着灵液涌入的方向,消失在浓雾深处。
原地,只剩下一具披着空荡衣袍的干尸,缓缓沉入乳白色的池底。
几乎在同一时间。
雾中各处,接连爆发出惨叫、挣扎的水声!
“不!我的灵力!在流失!”
“怎么回事?!这灵液在吸我!”
“救命!放我出去!啊——!”
惊恐的呼喊、绝望的拍水声、骨骼被挤压的脆响、血肉干涸……
那名蛮界壮汉怒吼着想要跃出池水,却发现身体沉重如山。
仿佛池水变成了胶泥。
他鼓动全部气血,肌肉贲张如龙。
却在接触到池面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回。
下一秒,恐怖的吸力降临。
他壮硕的身躯如同漏气皮囊般塌陷,几个呼吸间便化为一具高大的骷髅。
书生年轻人试图施展保命遁术,符箓刚拿出便灵光黯灭。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迅速变得枯槁如鸡爪。
眼中神采熄灭前,只剩下悔恨:
“仙缘……原来是……饵……”
屠杀,或者说“收割”,安静地进行着。
乳白色的灵液此刻化作了吞噬生命的胃液。
仅仅片刻,洞天内再无声息。
三四十名意气风发的飞升者,已尽数化为池底沉浮的干尸。
他们苦修一生的修为、澎湃的血气,都被抽取一空。
汇成一股驳杂的洪流。
朝着雾海最深处的方向涌去。
雾海核心。
这里没有池水,只有一片虚无。
生机洪流汇聚于此,流入一具披着残破帝袍的骷髅口中。
那幽蓝的眼眶火焰,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吞噬了这股生机后。
骷髅骨骼表面流转过一丝温润光泽。
“杯水车薪……”
更加疲惫的叹息,在虚无中回荡。
这点来自下界“蝼蚁”的生机。
对祂这具早已干涸到极致的神尊之躯而言,连延缓片刻腐朽都勉强。
……
另一边。
雾海边缘,靠近石门的一处池壁凹陷里。
一名身材瘦小、因为胆怯而躲在最外围、浸泡时也不敢全力运功的年轻飞升者。
因为吸收的灵液最少,受到的吞噬之力也最弱。
且恰好被一块突出的池壁阴影和同伴漂浮的尸体遮挡。
竟在那恐怖吸力爆发时,没有立刻被抽干!
他凭借着一种龟息假死秘术。
锁住最后一丝心脉生机,伪装成了尸体,随波逐流。
此刻,吸力停歇了。
年轻的飞升者颤抖着,扒开遮挡的尸体,挣扎着将头露出水面。
他看到了终身噩梦般的景象:
乳白色的灵液雾气中,漂浮着数十具同批飞升者的干尸枯骨。
整个“化仙池”死寂如坟场。
而雾海深处,那吞噬一切生机的恐怖源头隐约传来的气息,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就在这时,或许是吞噬完毕需要“清理”。
那扇巨大的石门,再次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外天庭廊道的光芒透了进来。
年轻飞升者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那道门缝!
他身形瘦小,竟真的被他挤出了一半!
他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看到了门外空旷的廊道。
以及……廊道尽头,似乎正转身要离去的、那个赵焕队长的背影!
“救……命……”
他嘶哑着,用尽最后力气呼喊。
赵焕的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微微一怔,脸上似乎有些意外,随后眼神变得一片漠然。
年轻的飞升者看到他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陷阱!
所谓的化仙池,所谓的仙缘,都是骗局!
是为雾海深处那个恐怖存在准备的“食粮”!
恐惧、愤怒、悲恸、绝望!
颤抖的尖厉质问,从他口中迸发出来:“你们……你们天庭……”
“为什么要吃掉我们?!!”
天幕画面,定格在年轻飞升者那扭曲绝望的脸上。
……
码头上。
散修们惊呆了。
“什、什么情况?!”
一个散修结结巴巴地说,
“天庭……杀死了那些小世界的飞升者?!”
“化仙池是陷阱?!”
另一个修士脸色煞白,
“那些灵液是在抽干他们?!”
短暂的死寂后,有人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黑帝!刚才天幕上那个黑帝!它太老了,老到只剩骷髅了……”
“所以它吃人?!”
“用飞升者的生机来延缓自己的衰老?!”
“天庭……天庭在吃人……”
……
天幕上的画面,在散修们惊恐的议论中继续流转。
但这一次,画面不再聚焦天庭,而是缓缓下坠、下坠。
穿过重重空间壁垒,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小世界里。
青玄界,清月宗。
清月峰顶的院落里,一株千年月桂树下。
白衣女子正在教导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练剑。
女子名唤月清霜,是清月宗宗主,青玄界最年轻的悟道境大能。
白衣束腰,身形纤细挺拔。
她容颜绝美,气质清冷,此刻却眉眼温柔地看着面前的男孩。
“尘儿,手腕再稳些。”
月清霜的声音很轻,
“《清月剑诀》重意不重力,你要感受剑与月光、与风、与这片天地的共鸣。”
男孩叶尘咬着嘴唇,努力按照母亲的教导调整姿势。
他生得清秀,眉眼像极了月清霜。
但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远比同龄修士虚弱。
因为他无法修炼。
叶尘三岁时被测出是“绝灵之体”,经脉天生闭塞,无法引气入体。
这在修士为尊的青玄界,等于被判了死刑。
若非月清霜是清月宗主,他早就被放弃掉了。
“母亲,我……我还是感受不到。”
叶尘垂下头,声音里带着沮丧。
月清霜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没关系,尘儿。”
“娘亲会找到办法的。”
她的眼神坚定。
这五年来,月清霜翻遍了清月宗千年藏书。
寻访了青玄界所有医道圣手、丹道大师。
甚至冒险进入几处上古秘境寻找机缘,但都未能解决叶尘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