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说。”
“你是个真好人。”她顿了顿,把话重说了一遍,“刚才那人你不认识,你帮了他,人家给你苹果你推了,最后是怕他不好受才收的。这种人,现在不多了。”
于龙被说得有些不自在,笑了笑:“阿姨,过奖了。”
“没过奖。”徐阿姨摇摇头,很认真,“我这把年纪了,看人还是看得准的。”
检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于龙和李娟叫到办公室,指着片子一项一项说:高血压,已影响到眼底血管了,血糖也偏高,再拖下去肾功会出问题。需长期服药调理,定期复查,最重要的是——
“不能独居了。”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老人一个人在家,万一晕厥或摔倒,没人知道。建议家属尽快安排。”
李娟站在医生面前,一声没吭。等说完,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她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于龙跟出来,在旁边蹲下,一句话没说,就那么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李娟抬起头,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但没哭出声,声音压得很平:“于总,我想让我妈第一批住进养老院。”
于龙看着她。
“我知道不太合规矩,”李娟擦了把泪,语速快起来,“但我真没别的办法了。我天天在工地上盯着,我妈一个人在家,万一出了事——我不敢想。”她顿了顿,“费用我自己出,有多少出多少,不够的我——”
“娟姐。”于龙打断她,“听我说。”
李娟停住了。
“徐阿姨就是我们龙华养老院的第一位‘家人’。房间优先安排,护理级别按最高来,费用的事你别操心——你在样板间里帮我省下的那些钱,够住很多年了。”
李娟愣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忽然双膝一弯——于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别。娟姐,别这样。”他扶着她的胳膊,力道很轻但很稳,“你帮了我那么多,这是应该的。养老院本来就是给像徐阿姨这样的老人住的,你要不送来,我才着急。”
李娟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往下淌,使劲点了点头,没说话。
当天下午回工地,于龙径直找吴院长,把徐阿姨的情况说了。吴院长听完,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楼层平面图,指了最南边靠阳的一个房间。
“这间。”手指点在图纸上,稳稳当当,“南向,窗户大,靠近护理站和电梯。老人行动方便,万一有状况,护工十秒能到位。”
“就这间。”
“于总,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吴院长摘下花镜,“第一批入住的老人很重要。不光是住户,还是整个养老院的‘种子’。他们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其他老人都看着。他们笑了,后来的人就会放心。”
“徐阿姨就是那颗种子。”
“她可以是。”吴院长点点头,“你给她安排这房间,她嘴上不一定说,心里一定记着。她女儿以后为这个养老院出的每一分力,都是从今天的决定开始的。”
于龙忽然想起一件事——几个月前,李娟在样板间里一厘米一厘米调扶手高度,他问她为什么这么较真。她说,我妈以后也要住养老院的,我不想她摔倒。
原来从那时候起,李娟心里就装着了。
晚上,于龙没走。他把入住方案从头翻了一遍,在徐阿姨名字旁边打了个星号,然后给李娟发了条消息。
“房间定了,三楼南向第一间,靠护理站,朝阳。这周做适老化改装——床头加扶手,卫生间铺防滑垫,呼叫铃装两个。”
过了好一会儿,李娟才回。就三个字。
“谢谢您。”
于龙看着这三个字,没再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边。窗外探照灯把院子照得雪亮,主楼窗户装了一半,玻璃反着光。三楼南向那个窗口,灯还没亮,但用不了多久就会亮了。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头的小饭馆里,李娟和徐阿姨面对面坐着,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徐阿姨把碗里的鸡蛋夹到李娟碗里,李娟又夹回去。
“妈,养老院的事,我跟于总说了。”
“他怎么说?”
“说您是养老院第一位‘家人’。”李娟声音有点颤,脸上带着笑,“安排了三楼最好的房间,朝阳的,窗户大得很,离护理站也近。”
徐阿姨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里漾开,像秋天的阳光照进了老窗户。
“那个小于,我放心。”她拿起筷子,把鸡蛋重新夹到李娟碗里,“你跟着他干,我也放心。”
李娟低下头,把鸡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使劲忍着,鼻梁都酸了。徐阿姨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面,喝汤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些。
吃完饭,李娟送母亲回家。安顿她睡下,关了灯,轻轻带上门。站在楼道里靠着门板,仰起头。灯泡忽明忽暗,脸在光里一闪一闪。
掏出手机,翻到于龙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南向第一间。朝阳。呼叫铃装两个。
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走进夜色。
工地办公室。于龙坐到桌前又翻了一遍入住方案。正翻着,手机响了。
孙队长的电话。
“于总,有急事。”孙队长声音压得很低,“下午有个自称建材商的人来推销消防材料,价格比市面低了三成。我查了他公司——空壳。”
于龙坐直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说随时能供货,不用签长单,来一批付一批。声称在别的工地也有合作,口碑好得很。我让人去他说的几个工地问了,人家根本不认识这家公司。”
“人呢?”
“留了名片,说明天再来。”
于龙握着电话,窗外搅拌机声停了,夜晚难得安静了几秒。消防材料——消防验收是开业前最后一道关卡。材料不合格,验收过不了,开业就无限期搁置。
“把名片发我。明天他再来,别拦,让他去会客室等。”
“于总,您要亲自——”
“对。我要亲自会会他。”于龙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看看赵天豪这回送来的,是哪路货色。”
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赵天豪在装修阶段动手,选的是消防。消防是什么?是老人的命。养老院里住着上百位行动不便的老人,消防要是出了问题,那就不是赔钱能解决的事。
窗外,探照灯的强光打在主楼上。三楼南向那个窗口还空着,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低下头,合上入住方案,放到一边。在记事本上写下两行字——
第一行:消防材料,赵天豪,空壳公司。
第二行:李明辉,行踪。
搁下笔,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红苹果上——陈大爷给的,还带着淡淡水珠,被灯光照得发亮。
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很甜。